血,在指缝间凝固成褐色的痂。
陆骁没觉得疼。沈听澜那一口咬得很深,但比起废手神经里那些无时无刻不在啃噬他的钢针,这点皮肉伤更像是一种慈悲的标记。它提醒陆骁,沈听澜还在,沈听澜的牙印还在他的肉里,沈听澜的疯狂还系在他的骨头上。
可身体是诚实的。
回到公寓,那股被强行压制的剧痛便如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意志。
那只废掉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不是那种细微的颤抖,而是整条手臂像被无形的绳索拉扯,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向后反弓。五指蜷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和沈听澜咬出的伤口混在一起,鲜血淋漓。
“陆骁!”沈听澜惊恐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的手……你的手怎么了?”
陆骁想告诉他没事,想告诉他这只是老毛病,想告诉他别怕。
但他张开嘴,发出的却是一串破碎的音节。
紧接着,寒意袭来。
不是沈听澜那种发自内心的低温,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弥漫出来的、要将他冻成冰雕的冷。
他开始在客厅里发抖。
牙齿打架,咯咯作响。
冷,太冷了。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桥洞下,那个连被子都没有的冬夜。
“听……澜……”陆骁蜷缩在地板上,试图把那只痉挛的手臂塞进怀里,可手臂僵硬得像一根锈死的铁棍,根本弯不过来,“别……别看……我……”
沈听澜看着这一幕,整个人像被雷击中。
他见过陆骁在赛场上运筹帷幄,见过陆骁在雷帝面前挥舞着审判的刀,见过陆骁哪怕废了手也挺直的脊梁。
但他没见过陆骁这样。
像一条被扔在岸上、濒死的鱼。
无助,丑陋,充满了濒死的腥气一般。
“我不看。”沈听澜猛地扑过去,跪在地上,一把将陆骁冰冷的身体抱进怀里。他不管那还在渗血的手,不管那令人作呕的痉挛,只是死死地抱着,用自己并不丰厚的体温去焐那块寒冰,“陆骁,你把眼睛睁开!你敢闭眼我就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凌晨三点。
公寓的门被砸得震天响。
顾衍站在门外,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他身后跟着两个俱乐部的高层,还有一个神色惶恐的队医。
“陆骁呢?”顾衍推门而入,目光扫过满地的狼藉,最后落在蜷缩在沙发上的陆骁身上。当他看到陆骁那只被咬烂、此刻又因为痉挛而扭曲变形的左手时,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沈听澜。”顾衍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昨夜那种欣赏的意味,“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你差点毁了他!也毁了这支队伍!”
沈听澜挡在沙发前,像一只护崽的狼,浑身散发着敌意。
“他发烧了。”沈听澜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他在发抖。顾衍,你他妈睁眼看看,他快死了。”
“死?”顾衍冷笑一声,绕过沈听澜,走到陆骁面前。他蹲下身,没有碰陆骁,只是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Lu,听得见吗?如果你听得见,眨一下眼。”
陆骁的眼皮颤动了一下,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
视线涣散,没有焦距。
“顾……衍……”陆骁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很好。”顾衍松了口气,随即转头对队医说,“给他打一针镇定剂,然后送医院。手部的神经压迫必须立刻处理,否则这只手真的保不住了。”
“我不去医院。”陆骁突然挣扎了一下,虽然微弱,却异常坚决,“不……去……”
“由不得你!”顾衍有些恼怒了,“沈听澜,你让开!你想让他变成彻底的残废吗?”
“你滚!”沈听澜猛地冲过来,再次挡在顾衍面前,眼神里燃烧着一种近乎毁灭的疯狂,“他不去!他要是去了,我就死在这儿!顾衍,你信不信,我现在就从这窗户跳下去!让你那个五百万的合同,变成一张废纸!”
顾衍看着沈听澜。
看着这个刚才还在发抖、此刻却为了陆骁连命都不要的疯子。
他突然笑了,笑得很冷,也很残忍。
“沈听澜,你以为你在跟谁谈条件?”
顾衍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让他去医院,俱乐部出钱治,治好了,你们继续合作。第二,你们俩一起滚蛋。不仅滚蛋,之前预支的五百万,我会起诉你们诈骗,让你们在欧洲坐牢。”
沈听澜的脸色瞬间惨白。
坐牢。
那个词像一把钝刀,狠狠捅在他的旧伤上。
他想起了雷帝,想起了精神病院,想起了那些把他逼到绝境的黑暗日子。
“选啊。”顾衍逼问道,像拿着手术刀的刽子手,“是让他保住手,还是让他陪你一起烂在泥里,永世不得翻身?”
沈听澜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回头看了一眼陆骁。
陆骁正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令人心碎的歉意。
那一刻,沈听澜崩溃了。
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疯狂,在现实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送他去医院。”沈听澜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飘上来的,轻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散去,“我……我跟你们去。”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得让人窒息。
陆骁被推进了手术室。
沈听澜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捏着顾衍递过来的平板电脑。
屏幕上,是一份新的合同。
条款苛刻得令人发指:
“乙方(沈听澜)需无条件配合甲方(Phoenix俱乐部)的一切工作安排,包括但不限于战术分析、心理辅导、公关形象等。合同期内,乙方不得离开甲方视线,不得私自与外界联系。违约赔偿金额:一亿人民币。”
一亿。
沈听澜看着那个数字,笑出了声。
这就是他的命。
陆骁用一只手换来的命,他用一生的自由去还。
真是可笑又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