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格的冬天,像一把钝刀,割在骨头上。
沈听澜觉得自己生病了。不是那种会发烧流鼻涕的病,而是一种更深的、从内脏里透出来的寒冷。自从那天在训练基地,他触碰了陆骁那只痉挛的手,这股寒意就再也没离开过他。
他坐在公寓的落地窗前,裹着两条羊毛毯,却还是冷。
那不是气温的低,是心里的低温。
他看着楼下街道上匆匆而行的行人,看着他们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消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有自己的暖炉。只有他和陆骁,像两只被遗弃的流浪狗,守着这间华丽的冰窖,无人问津一般。
陆骁还没回来。
自从上次那场“训练赛风波”后,陆骁在基地待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是通宵复盘,有时候是被Light那群人故意刁难,留下来重赛。
沈听澜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陆骁发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晚归。】
沈听澜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终一个字也没回。
他怕。
怕陆骁在那边受委屈,怕他那只废手疼得睡不着,更怕他习惯了没有他沈听澜在身边的日子。
如果陆骁习惯了,那他沈听澜还剩下什么?
一堆烂肉?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的疯子?
他猛地把手机关掉,扔到沙发上。
毯子滑落,露出他手腕上那道狰狞的疤。他伸出右手食指,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那道凸起的肉痕。
疼。
真实的疼。
这疼让他确信,自己还活着。
也让他确信,陆骁还欠他一条命。
“陆骁,你最好别死在外面。”沈听澜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喃喃自语,声音像砂纸一样粗糙,“你要是敢死,我就把这疤撕开,流干最后一滴血,去地下找你。”
基地里。
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陆骁坐在战术室里,面前摆着十几份数据报告。他的左手肘部以下,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只有一种持续的、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骨髓里搅动的剧痛。他咬着牙,用右手死死按住左腕,试图用压力来对抗那股钻心的疼。
门被推开了。
Light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身材高大的欧美选手。
他们没开灯,借着屏幕的光,像三头野兽,围住了陆骁。
“Lu.”(陆。)
Light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酒气和恶意,“We need to talk.”(我们需要谈谈。)
陆骁没抬头。
他继续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
“If it's about the game, talk to the manager.”(如果是关于比赛的,去找经理。)
陆骁的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Manager?”(经理?)
Light冷笑一声,一脚踹在陆骁的椅子上,椅子猛地旋转了九十度,陆骁被迫面对着他那张狰狞的脸,“You think you are the boss here? Because of that retard upstairs?”
(你以为你是这里的老大?就因为楼上那个弱智?)
陆骁的瞳孔猛地收缩。
“Retard”(弱智)这个词,像一颗子弹,击穿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那只废掉的左手,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撞在桌角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Say it again.”(再说一遍。)
陆骁抬起头,眼神里燃烧着两簇烈火,死死盯着Light。
“I said,”(我说,)
Light凑近他,喷着酒气,一字一顿地重复,“Your boyfriend is a retarded psycho. And you are just a useless cripple who needs him to think for you.”
(你男朋友是个弱智疯子。而你只是个没用的残废,需要他替你思考。)
陆骁没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Light。
那一瞬间,所有的痛楚、屈辱、愤怒,都被压缩成了一颗黑色的弹珠,在他胸腔里疯狂滚动。
“Light.”
陆骁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两块锈铁在摩擦,“Do you know why you lost today?”
(你知道你今天为什么输吗?)
“Because your stupid tactics!”(因为你那蠢战术!)
Light吼道。
“No.”
陆骁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惨绝人寰的弧度,“It's because you looked at me when you should have been looking at the map.”
(是因为你在看我,而不是在看地图。)
“And now,”
陆骁猛地抓起桌上的咖啡杯,狠狠砸在Light脚边,滚烫的液体溅了他一身,“You are still looking at me. Not the door.”
(你还在看我。而不是看门。)
咖啡杯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Light愣住了,随即暴怒地举起拳头,就要砸向陆骁那张苍白的脸。
就在拳头落下的前一秒。
战术室的门,被一脚踹开了。
沈听澜站在门口。
他没穿外套,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脸色苍白得像鬼,但那双眼睛,红得骇人。
他没有喊,没有叫。
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