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证会在三天后举行,在此之前的一个下午,这场医疗事故的患者Malcolm的女儿Nadia,和方锐寻约了见面。
几周前的问诊,方锐寻作为文化顾问露面,最初的诊断后,他做出了“完全符合丧亲相关的正常幻觉体验”的诊断,推断为躁狂症。但他只是初步推测,对于最终结果与治疗方式的确认,方锐寻提醒过Paolo,也并未参与。
但就在他没有继续坚持跟进的部分,原来的一切都面目全非。
从法律和流程上来看,事故的主要责任不在方锐寻,甚至连次要责任都算不上。但作为在诊断书上签字的文化顾问,他在整个事件中依旧是被告。
安那科这天没出太阳,厚厚的云层遮着,灰蒙蒙一片,等到下午就开始下雨。
Nadia和方锐寻约在咖啡馆,方锐寻到得早,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伞下,身后雨滴淅淅索索落进花坛,打在叶子上发出细微声响。方锐寻静静坐着,想着整件事的经过,恍惚间回忆起几年前的那一场事故。
女孩从楼顶一跃而下,红色的裙摆融进天边的夕阳,一切都如火般热烈。
她给了自己一个近乎悲壮的结局。
那件事过后,方锐寻的事业与心态几乎全部跌入低谷,一切都变成无法摆脱的噩梦,浓缩进每一寸空气,让他无法忘怀。
或许,每一位医生,都会担心失控的病情发展,为病患未卜的未来担忧。
但更为遗憾与折磨的,就是“本可以”。
——或许他往前再走一步,再多看一眼,多了解一个案例,事情就不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那时候有人对方锐寻说,同理心太强的人,是不适合做心理医生的。这世上有太多事与愿违,留不住的,都是命运。
但他还是留下了,五年过去,方锐寻还是穿着白大褂,走在病患之间,成为经验更为丰富的专家,甚至来到意大利。
“Fang?”
Nadia到咖啡店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还在愣神的方锐寻,她没有打招呼,只是直接喊了名字。
女人在对面落座,方锐寻反应过来,看到她不算太好的脸色,眼下的乌青有点重,整个人看起来疲惫无力。
虽然他自己现在的样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谢谢你还愿意见我。”
方锐寻提前点好了咖啡,此刻服务生端上来,但Nadia并没有动,她甚至整个人都靠在椅背上,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之前看过的你的论文”,Nadia没有回话,她的眼神很淡,但望过来的时候却带着一种审视:
“你写过一篇《中意两国丧亲哀伤表达的差异》,我看过,那时候我觉得你很优秀。”
“现在呢?”
“我觉得你不配。”
Nadia说话很直接,但这句话出来,方锐寻反而觉的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今天见面之前,他想过很多种场景,愤怒的、过激的、哀伤的。
但唯独没有现在这样,起诉研究院的原告坐在自己对面 ,很平静、镇定到截铁地表达自己的情绪。
方锐寻没反驳,但他本有很多种理由开脱,比如他只是作为文化顾问,并没有接触到后续的诊疗,又或者他早已经提醒过Paolo还有其他要注意的地方。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全盘接受。
“你当时既然已经做出了要关注患者宗教信仰方面的判断,为什么最后没有坚持下去?”
“我……”,方锐寻一时语塞,他不想甩开责任,但确实站在一个两难的境地,他没有做错,但道德可以审判他。
”不用说了,我不想听你的解释。“
Nadia抬手打断他。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雨天的潮湿浸透到每一寸呼吸中,黏腻到让人难受。
半晌,方锐寻开口问:
”那今天你找我,具体是什么事?“
Nadia低着头,刘海微微挡着她泛红的眼睫,她偏向一边,调整了下自己的情绪,才再次开口,但语气间依旧带了点哽咽,颤抖的气息里,满是克制:
“是我父亲有话对你说,他说你们第二次见面的时候,问了他一个问题,你问他我的母亲对他说了什么,而别人都不会问。他其实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妻子不在了,但就是因为太清楚,才会更愿意沉浸在幻想里。”
“你父亲现在怎么样了?”
“他现在说话很慢,加上之前有过哮喘,TD让哮喘进一步恶化,现在说一句稍微长点的句子都要喘气,已经没办法再工作了。”
方锐寻端起面前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沾染到味蕾,他无意识地皱皱眉,目光落在Nadia面前,才想起直到现在,她看都没看那杯咖啡一眼。
转眼间天翻地覆,原本在会议室见面,无比信任自己的人,此刻只投来带着冷漠而失望的眼神。
“我的父亲已经不能再去教书了,至少站在子女的角度,他失去了自己的爱人,接着失去自己多年来热爱的事业,这样只会让她的生活更加绝望。”
“我的父亲想让我跟你说,他不恨你,你是一个好医生。”
“但就是因为他不恨你,我非常恨你。”
一句又一句,Nadia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她的最后几个字甚至是从咬着的牙缝中出来的,雨越下越大,话音刚落,她就撑开伞离开了。
伞沿带起的雨滴砸进没人动的那杯咖啡,黑色液体溅落在桌上,滴滴点点,在每个人心中都下了一场雨。
·
而此时,四百公里之外,米兰。
阶梯会议室里,多名导师正在评估各个小组的模型方案,以确定为数不多的几个参赛名额归处。
会议室后方的学生按小组坐在一起,紧张和安静的氛围在每一个空气分子中蔓延,而会议室最前方的导师还在低声讨论,最终的结果确定之前,还有个提问环节。
沈叙白很放松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睁开眼,微微偏过身体,把手背放在嘴边,朝坐在一边的姚安温声道:
“有信心吗?”
姚安突然被他提问,一时慌张,毕竟自己做了亏心事,很容易自乱阵脚。
“啊?”
沈叙白很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心虚,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笑道:
“怎么突然这么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