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之前，沈叙白认为自己是个基本不会掉眼泪的人。至少在遇到方锐寻之前，这都已经成为他对自己的刻板认识。

但现在，他把额头抵在方锐寻的肩膀上，鼻尖不断发酸，极力克制着自己急促的呼吸，用力到齿间都在颤抖，只能死死咬住下唇，让那点不堪重负地哽咽变得无影无声。

意识很乱，沈叙白一天都没怎么休息，现在他才后知后觉的想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你……不要走好不好，方锐寻……”

“我怕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回答了吗？

好像没有。

沈叙白无意识地皱皱眉，是自己声音太小了还是记错了？

他自诩不是一个喜欢较真的人，但在这种时候却莫名想钻牛角尖。患得患失让安全感大打折扣，总是想把非黑即白的问题问得清清楚楚，把所有界限划个干净，才敢在确定属于自己的地方停下。

哪怕对于成年人来说，感情是最划不清的东西。

有些窗户纸捅破了，会露出最难堪的部分。隐晦，倒成了一切的保护色。

沈叙白却执着地想要再问一遍，迫切地想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最好和之前无数次一样，无论华丽或淳朴的语言，只要能告诉他不会走就好。

“我刚才问……”

只是这次，沈叙白想问的内容还没说出口，就被其他声音打断。

搁在口袋里的手机不断震动，轻微的声响在黑暗中格外清晰，沈叙白只好放下还搭在方锐寻肩上的手，拿出手机，固定电话的简短号码在屏幕上跳动。

沈叙白冷了一瞬才觉得眼熟。想起自己白天在护士站后面的墙壁上看到过这串数字。冷风呼啸而至，沈叙白觉得指尖发僵，白天医生的话似乎还在耳畔：

“这两天你还是不要离医院太远，要是有事需要你随时得过来签字。”

住院部大楼就在身侧，大部分房间的灯光已经熄灭，大厅内的钟表时针已经走过十一，一切都被黑夜浸泡，这么晚打来的电话，带来的到底是好消息还是噩耗。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要完全沉下去。此刻沈叙白就像在台风天失去依靠的孤鸟，没有勇气面对暴风雨。

手背微微发热，原先被寒风吹得快没知觉的神经暖了一瞬，是方锐寻的掌心贴了上来。

“接吧，我在。”

黑暗中，沈叙白看到他微微发亮的眼底，那双眼睛一如从前地望着他，仿佛瞳孔深处那点空间只能容下自己一个人，珍重而深刻。

或许刚才那个问题，没必要问出来，这双眼睛已经把答案给他了。

沈叙白想。

他点点头，按下接通。

“您好，请问是沈岚的家属吗？我是ICU的值班护士……您母亲的状况有些变化——”

果然，沈叙白在结果出来前的一瞬间闭上眼睛，似乎在等待命运的宣判，来嘲笑他的无能，看看他这快二十四年来并不安稳的命运能不能再破碎些。

“——您母亲醒了，状况暂时稳定，您可以在明天规定时间过来探视。”

护士的声音并不小，沈叙白听到后猛然睁眼，内心悬着的那块巨石轰然落地，心跳速度陡然快起来，话到嘴边却变得磕绊：

“我……她……醒了吗？”

电话那头的护士十分体谅地笑了下，安抚道：

“是的，刚刚醒了，如果情况稳定的话过段时间就可以转普通病房了。”

沈叙白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挂断电话的，北京连续的阴雪天气此刻似乎明朗了几分，沈叙白感觉有种压抑许久的情绪翻涌而出，他死死抓住方锐寻的大衣，终于没再克制，任凭眼泪决堤。

方锐寻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把他拉到自己怀里，一下一下在他背上顺着。半晌，等沈叙白终于抬头，再迅速偏过头躲开他的视线，才带着笑意说：

“怎么，不让看？”

“没有”，沈叙白用力吸了两下，语气里还有十分浓重的鼻音，“我哭的不好看，太丢脸了”。

说着，沈叙白又在对方肩上埋深两分，方锐寻牵过他的手，温度顺着紧贴的皮肤不断传递：

“我见过的次数不少了，现在还不好意思啊。”

“这次不一样”，沈叙白摇摇头，又变得很认真，“方锐寻，我回去要好好监督你。”

“监督我什么？”

“医生说我妈的病是因为平常工作不注意身体，这么多年，我知道她只要一忙起来就昼夜颠倒，也不按时吃饭”，沈叙白抬头，看向方锐寻的目光十分坚定，还没完全风干的眼泪里埋着点决心：

“你有时候也这样，研究院一忙起来就不管不顾了，等我们回米兰了，我要监督你好好吃饭睡觉。”

这说得似乎有些幼稚，但沈叙白的样子却不像是开玩笑，每一个字仿佛都想了很久。

方锐寻只觉得内心颤了颤，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摆在他面前的未来迷雾一片，明明两周前还说研究院的一些工作等他回来后再讨论，现在却连自己何去何从都不知道。

人越往后走越不敢许诺将来，因为失望太多，被现实打碎无数的梦，现在怀里的这点温存，都不知道能留多久。

他没勇气跟沈叙白说回米兰后要怎样，也觉得不该在现在讲自己出事了，只好勉强勾起嘴角，装作打趣的样子转移话题：

“天天监督我，你不会觉得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