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的航程,他的意识在昏沉间起伏。
视线像是罩了层模糊的雾气,无论怎样挣扎都看不真切,灵魂从身体抽离,直到面前出现血红的夕阳,他看到相似又决绝的微笑,然后纵身一跃。
夕阳之下,两道身影跨过六年时光,再次进入方锐寻的梦境。
飞机降落在北京大兴机场,轮胎接触地面的瞬间,不可避免的磕撞传来,方锐寻猛然惊醒,眼神茫然又惊慌,像是溺水的人突然被人拽出水面。
直到走廊上空姐提醒旅客带好随身物品的声音传来,方锐寻才清醒了几分。他闭上眼,心跳已然过速,血液一下下撞击脉搏,手腕处的手环记录着刚才陡然升起的数值。
方锐寻摇摇头,呼吸急促着转头去看窗外。今天早上,北京也落了雪,细小颗粒砸在玻璃上,视野不清楚,他很快在窗户上找到个小点,死死盯着,试图在混乱中找回自己的思绪。
作为心理医生,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那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按理说他刚才不该睡觉,也不能独处。如果遇到这事的是方锐寻的病人,他应该会建议他和自己最亲近的人好好聊一聊。
但他现在计较不了那么多,连轴转的工作让他疲惫不堪,等疲惫累积到极点,也顾不上睡着了会做什么样的梦。而他作为接触过、咨询过宁芝的人,深深的自责淹没一切,就算想倾诉,也不知道如何开口。
况且沈叙白也处于崩溃边缘,现在说出口无异于雪上加霜。
那就先藏着好了,方锐寻想。
至少今天早上医院给他放了一段时间的假,他可以在北京陪着沈叙白。
北京的雪下得不大,但风却冷的厉害,方锐寻坐在出租车上,司机手边打表器上面的数字还在不断跳动,方锐寻不知道自己发了多久的呆,但他不敢想别的事情,思维一旦起了个头,就会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延伸。
三个小时后,他在医院门口接到沈叙白。
沈叙白的面色很差,疲惫和痛苦交织,任谁也不会有好状态。
而沈叙白见到方锐寻的第一眼,鼻尖就开始发酸,连带着眼眶一起。眼泪已经要涌出来,沈叙白死死攥着手,艰涩地抬头看了眼方锐寻,内心的委屈和难过再也控制不住。
他现在很想抱方锐寻,就像在米兰一样,可以毫无顾忌地在他怀里掉眼泪。但现在身后就是车水马龙的街道,人流匆匆,他只能勉强压住自己快要决堤的情绪。
“先上去看看吧。”
方锐寻在他的脑袋上揉了揉,手心贴着沈叙白的手背,轻轻握了下,一触即分。
那点温暖顺着神经传递,沈叙白抽了两下鼻子,内心涌来种奇妙的感觉。他像是在绝境中独自挣扎已久的困兽,而在筋疲力竭之际,终于找到一丝可以依靠的可能。
电梯门缓缓合上,沈叙白感觉眼前有些发昏,也是,飞机餐他没怎么吃,感情占据感官的时候,竟然连饥饿都感受不到,等到身体出了异常,才会发现体力快透支了。
十四层,几十秒的时间,中间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进来。
但沈叙白再也忍不住,积压了许久的难过在这一刻翻涌而出,他没说话,只是握住了方锐寻的手。
十指相扣,沈叙白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才能压抑住已经要哽咽的气息。方锐寻转头看他的眼睛,里面布满了红血丝,极度的隐忍让沈叙白的指尖都在颤抖,那个眼神连带着方锐寻的的内心一阵痛楚,心脏因为悲伤的侵袭而绞紧。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用力的回握住沈叙白。
明明只有几十秒,此刻却格外漫长,沈叙白甚至能感觉到方锐寻手背皮肤的纹路,他低低垂着眉眼。直到“叮——”一声,电梯提示音响起,十四楼到了。
手被松开,方锐寻拍了拍他的背,两人并肩走出电梯。
四周很安静,浓烈的消毒水味道浸透每一寸空气,毫无温度的白色灯光落在墨色地板上。走廊很长,尽头是紧闭的铁门,四周的墙壁上贴着探视制度和提示。
沈叙白脚步很浮,他什么都没想,只是任凭直觉带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站在助理面前。
女人抬头,等终于看清面前的人,明显愣了几分。
沈叙白变了太多,长高了,瘦了,也不是很多年前的短发,女人眯着眼睛打量他一会儿,才开口问:
“叙白?”
“嗯,我妈现在这么样了?”
确实,女人点点头,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沈叙白,自从他出国留学,这个男孩给自己留下的印象就几乎停止。
她不由得想到沈岚,这个男孩的母亲,她们一起共事多年,一年中沈岚的行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对母子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
他们的关系不好,但血浓于水,总有人最终会做出妥协。她曾经想过,等到沈叙白回国,开始接触公司的事情,一切尘埃落地,他们之间也有再次升温的可能。
只是还没等到这一天,一切都被现实撞得面目全非。
“你妈妈现在在ICU,暂时还没脱离危险,医生说有些文件需要家属签字”,她拿起放在一边椅子上的一个牛皮纸袋,打开后是厚厚的、跟雪一样白的资料,大大小小放在一起,“血浆置换的、ICU的,还有……病危通知的,这些我没办法签,只能等到你回来。”
“嗯”,沈叙白点点头,接过那一沓纸张,只觉得手上的东西很重,密密麻麻的字,他却一句都看不懂,“主治医生在吗,我想见一下。”
“来吧。”女人站起身准备带他去,等走了两步,才看到沈叙白身边跟着的男人。
比他还要高一些,带着金属半框架眼镜,从始至终都没说话,只是沉默地陪在他身边。
“这位是……”
“哦,方锐寻,我的朋友,主治医生就是他介绍的。”
女人点点头,当天下午有医生专门来找她,听说还是资历很深的专家,当初以为是沈叙白找到的,便觉得这么多年没见,他成熟了不止一点。
两人都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前天中午我和她去参加一个应酬,回来以后说胃不太舒服,我以为她是吃坏了,她却说忍忍就好……后来疼得越来越厉害,还吐了,我叫了救护车,等到上车的时候已经有些迷糊了。”
助理解释几句,等到了诊室门口,几个人都安静下来,清脆的敲门声在狭窄的走廊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