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母亲的主治医生,我姓李。”
屋里坐着一位年过半百的专家,发丝混着黑白,看上去很和蔼,但说的话却让沈叙白感觉一阵发寒:
“你母亲确诊为急性重症胰腺炎,高甘油三酯引起的。来的时候血脂高到测不出来,血液都是乳白色的。目前我们做了血浆置换,把血脂降下来了,但胰腺的损伤还是已经造成了。”
“这个病的死亡高峰有两个,你母亲是前天下午送来的,72小时,也就是到明天下午,如果还是没有醒过来,就会有危险……”
等医生说完,沈叙白才沉默着点点头,拿起笔在单据上签字。
“这两天你还是不要离医院太远,要是有事需要你随时得过来签字”,说着,医生抬头看了眼沈叙白苍白的面色,“照顾好你自己,今天的探视时间快到了,可以去看看。”
等到沈叙白穿上隔离服,走进ICU,走廊上就只剩下助理和方锐寻。直到现在,助理才听到方锐寻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我在这里陪他吧,你先去休息一下,最近公司有没有什么事情要处理?”
助理想了想,已经过去两天多,现在公司堆积的事情肯定一大堆,一部分她可以处理,另一部分只能先拿过来让沈叙白签字。
最终,助理点点头,拿着包离开医院。
周围是十分死板的安静,方锐寻静静地靠在墙上,从微弱流动的空气中捕捉那点机器运作的嗡嗡声。
他看向不远处的玻璃,从那点吝啬的开口中,找到沈叙白的一点背影。他让助理先走的原因有很多,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不想让她看到沈叙白最脆弱的样子。
ICU里面的样子方锐寻不是没见过,监视器此起彼伏的声响,躺在病床上的人大多没有意识,身体被不同的管子贯穿,只有屏幕上不断跳动的线条才能证明这个人还真实地存在。
沈叙白进去了二十多分钟,等到身后的铁门完全关闭,里外完全隔绝,他才力竭般摇了摇身体。下一秒,沈叙白把额头抵在坚实的肩膀上。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够依靠的。
方锐寻带着他往旁边走了两步,任凭怀里的人低头躲着,怀抱的距离太近,他能感受到沈叙白身体的战栗,还有对方忍到现在,才能放出点的啜泣。
方锐寻没说话,现在的任何语言都显得太苍白无力,他只能一下下在沈叙白后背顺着,让他哭得没那么难受。
刚才助理在这里,她代表着公司,而沈叙白是沈岚现在唯一的直系血亲,他不能表现出一点脆弱和无助。只有现在,周围只剩下方锐寻的时候,他才能做回那个无助的孩子。
方锐寻在医院附近订了酒店,带沈叙白回去洗漱整理了一下,助理又带着文件去找沈叙白签字,等到把事情初步处理好,夜幕已经笼罩下来。
方锐寻点了外卖,但现在的氛围实在低沉,两人心里都压着事,只是勉强塞了几口。晚上的ICU外不能留人,沈叙白就算想等在外面也不现实,方锐寻看他今天一直垂着的眸子,在安静中开口:
“要不……出去走走?”
沈叙白抬头往窗外看,白天的雪已经停了,能留在地面上的不多,薄薄的一层,两人踩上去,出现清晰的脚印。
酒店四周只有街道,两个人走走停停,最终还是绕到住院部楼下的花园里。下雪过后的风格外冷,刀子一样往人的脸上划,沈叙白把下巴埋进围巾,一言不发地踢地上的石子。方锐寻没说话,也没打扰他,只是沉默地拉着沈叙白的手,试图把他一整天都没变暖的手心捂热。
风声,树叶碰撞的哗啦声成了世界的背景音,措不及防中,不远处一棵树上的鸟儿扑腾而起,带来突如其来的喧闹。
方锐寻原本只是站在原地放空,却被着声音吓了一跳,原本攥着沈叙白的指尖颤抖了下,他神经质般回头去看。
黑暗的天空中划过飞鸟的影子,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已经到了不正常的阈值,扑面而来的惊慌让他整个人愣了瞬,内心一阵发闷,他后知后觉地安慰自己,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典型表现。
沈叙白感受到他的动作,用力回握住他的手:
“怎么了?”
“没有”,方锐寻挤出一个微笑,让面色看上去轻松一点:
“有点冷。”
沈叙白没接话,想了两秒后把手抽出来,取下自己的围巾。柔软的触感接触皮肤,他低下头,刚好可以看见沈叙白颤动的眼睫,他一圈一圈给自己系好,然后整理着,抬头对上方锐寻的目光。
那是一双被眼泪浸泡过的眸子,眼底在昏暗中泛着细碎的光,方锐寻的视线从他的眼睛上滑下,越过鼻梁,走过嘴唇,最终看到他敞开的领口。
太冷了,他会感冒。
方锐寻这样想。
他下意识就想把围巾摘下来,但这次是沈叙白抓住他的手腕,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他忽然笑了下,另一只手缓缓贴上方锐寻的侧脸。
方锐寻由挣了一下自己的手,但依旧没用。在他的记忆里,沈叙白从没这么用力地拒绝过自己。
“你别动”,黑夜里,方锐寻听到他轻轻说:
“让我看一会儿,方锐寻。”
沈叙白觉得自己现在笑得一定很难看,没有人会在一边掉眼泪一边笑的时候好看,但他想方锐寻一定不会笑话他。指尖的触感真实而冰冷,绕着方锐寻的五官走了一圈,他才心满意足地往前走了两步,在黑暗中把整个人埋进那个他熟悉的、仿佛能永远带来安全感的怀抱里。
“你……不要走好不好,方锐寻……”
“我怕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那个拥抱很紧,像是要把自己完全融进对方的生命。方锐寻低头埋在他的脖颈,内心碎得一塌糊涂,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在看不见的地方,似乎被人安了个倒计时,而他现在就站在梦境和现实的边缘,等到下一次睁眼,想象中的世界会坍塌。
他还是那个在第一附属医院上班的方医生,他没有去意大利,也没在研究院。
而面前的人,并没有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一切都会像雪一般融化,成为消失的梦境。
但他实在贪婪,依旧不愿放手这片刻温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