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每个人都能轻易链接的世界里，或许很容易就能切断与一个人的联系，但却很难抹掉这个人留下的痕迹。

尤其是当他的影响早已深入骨髓，成为生命的一部分，在命运见证下产生的烙印于骨骼上留痕。

那通宣告结束的电话过后，沈岚要求方锐寻拉黑了沈叙白的电话以及其他联系方式。按下删除键的时候方锐寻指尖颤抖，亮红的删除键倒映在瞳孔，黑暗中一闪，他闭上眼睛。

短短几分钟，两人之间那些看起来无比坚固的联系轰然断裂，自此那只是拨不通的一串冰冷号码，再与心跳体温无关。

接下来的几天，方锐寻都没有出门，也没开电脑工作，他依旧对着卧室的那扇窗户发呆，精神恍惚间，说不清自己那是麻木还是真的平静。

六年前，他艰难地走出女孩跳楼的阴影，曾说那是自己生命中遇到的最大挫折。

但现在，回看过往的崎岖坎坷，再低头发现自己两手空空。在一个陌生城市的一年半，他似乎抓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但一切转瞬即逝，没有给他留下分毫。如果说这是命运的玩笑，那是不是也太残酷了点。

或许沈岚说的对，自己真的是一个失败者。

方锐寻嘴角勾起一丝无奈的笑，他这样想。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命运的残酷程度远不止此。说不清楚这是怜悯还是折磨，他删掉了手机上所有的联系方式，唯独忘掉了另一点。

——邮箱。

三天后，2023年12月28日0:00

孤零零放在桌上的电脑“叮——”一声，幽幽亮光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方锐寻内心没什么起伏地走到桌边打开笔记本，眼睛在暗色中太久，面对屏幕荧光时很不适应，但他还没来得及调低亮度，一行字就挤进视线：

“亲爱的方锐寻，今天是我们在一起的第365天，这是今天的第一个惊喜！等你睡醒后，我还有更多话想和你说。”

附件是一个长达二十五分钟的视频。

这是封定时邮件，系统会在当天零点准时发给方锐寻，他一时愣怔，内心翻江倒海酸涩已经席卷而上，等方锐寻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点开了附件，熟悉的声音顷刻间萦绕耳畔。

“嗯……应该已经开始了吧。”

沈叙白自言自语地小声嘟囔，手机镜头太高，画面中只有他随风飘扬的乌黑发丝。镜头在呼啸冰冷的海风中轻微颤抖，半晌向下一沉，日思夜想的面孔出现在眼前，身后海浪声震耳，海面在漆黑中格外空旷。

这是他们一年前在挪威的轮渡上。

少年在海风中笑得很美，或许是四周太暗，衬得他的肤色分外白皙，左眼下的小痣在发丝间若隐若现：

“今天是2023年1月1日……也是我们来到挪威的第五天……”

“也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五天……”

他转头往屋内看了几眼，看上去小心翼翼，再开口时声音变小了些，像是怕惊扰什么：

“亲爱的，这条视频本来就是录给你的，只是你现在还不知道呢。”

“对于你，我贪心了……我突然想和你有未来，一个很远很远的未来，我甚至，想用永远来形容……给我一个可以留在你身边的机会吧。”

“我很爱你。”

屏幕逐渐暗淡，镜头颤抖下后再次亮起，画面切换：

“我现在……对，坐在沙发上，等你做饭。”

沈叙白离镜头很近，接着他向后看了几眼，见方锐寻并没有转身的意思，逐渐抬高镜头。厨房中的那个背影站在窗前，大概率是在收拾食材，沈叙白也看得入神，直到两分钟过去才在自己要转身的时候迅速收起手机：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差点被你发现了………”

“从前的我认为这样的生活会很繁琐、无趣，一切都被无聊侵占，但是刚刚……我却发现并不是这样，我发现和另一个人一起在货架间走来走去，去讨论家里需要什么，今天晚上想吃什么，都很幸福。”

沈叙白在镜头前歪歪头，视频里传来食材下锅的兹拉声，他缓缓闭眼，靠在沙发上，像是在做什么心理准备，过了会儿才再次开口：

“我从前怎么没发现，这么小的事情，也能这么幸福呢。”

画面再次变化，这次出现的是少年的背影，今夜没有月亮，但云层尚未遮住的地方依旧可以看到些月光，沈叙白的声音很低，指尖轻柔扫过琴弦，歌声逐渐融进如水的晚风中：

“Te voglio bene assai.”

（我非常爱你）

“Ma tanto ma tanto sai.”

（很爱很爱你）

镜头摇晃着，拿着手机的人应该是在奔跑，等到终于停下，画面反翻转，沈叙白喘着气笑道：

“好心情，你是我们一起养大的，是我和方锐寻一起养大的，你会记住我和他吗？”

小猫喵喵叫两声，听上去很是得意。

“你希望我们一直陪着你吗？”

好心情看样子是在认真思考，最终用自己的脑袋在沈叙白表示“希望”的那只手上顶了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