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2月3日,沈叙白回米兰的第二天。
这一年冬季水汽丰沛,冬季落雪格外频繁,经过昨天一整夜的累积,地上已经叠了厚厚一层,漫天鹅毛般的雪花逐渐抹去世界的色彩。
天气原因,他今天下午不用去学校,于是缩在沙发角落抱着电脑处理功课。好心情已经被他从徐迟那里接了回来,此刻正窝在他身边舔自己的爪子。
屋内的暖气开得很足,沈叙白写了一会儿闭上眼,向后靠在柔软的抱枕上,这个温度让人犯困,不知不觉间,他居然昏沉着睡了过去。
睡眠不深,沈叙白却觉得意识混乱纷杂,乱七八糟的记忆和幻想交织在一起,成了抹不开也看不清的雾。
恍惚间,有什么触碰了自己的领口,留下温暖又轻微的触感。沈叙白无意识地偏过头,但那种轻微的痒意却并没消失,他终于在梦中挣扎了下,意识随即被撕开个缺口,一切都逐渐清明起来。
他下意识去摸刚才发痒的颈侧,那种感觉太过熟悉,就像先前方锐寻在他身边时一样,当自己因为疲惫睡去,柔软的毛毯会在无意识间被盖在身上,温暖触感从四肢百骸蔓延到肩膀,直到醒来,迎接他的会是爱人带笑的眼睛和一杯温度刚好的水。
但今天他和往常一样睁开眼,身边却空荡荡一片,唯独手下的感觉不同。
“喵——”
好心情从他的手下溜走,矫捷的身姿,十分灵活地跳到茶几上,巡视了一圈自己的领地,看样子十分不满。
——这家里似乎少了谁。
找了一圈没找到,它重新跳回沈叙白的腿上,冲他又叫了几声,但沈叙白只是轻轻顺着它的猫,没有回答。
不只你想他,我也想呢,沈叙白觉得。
快一年的时间过去,好心情已经懂事了不少,一般不会捣乱,像之前那样还要在两人面前打拉锯战并且撒娇的时候也越来越少。在两人的宠爱下,好心情被宠的都快成了小公主,骄矜优雅。
但今天这只傲娇的小猫似乎格外不乖,见从沈叙白那里得不到答案,开始了自己的捣乱。它徘徊了几圈,跳上一边的桌子,犹豫几秒后,毫不犹豫地把杯子推了下去。
玻璃落地声响应时响起,沈叙白的视线从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挪开,没什么波澜地落在好心情身上。
“怎么了?”
这句话不知道是在问小猫,还是在问自己。
他的语气也没多少起伏,刚从梦中惊醒,过往习惯与回忆的交织把现在的一切都衬得无比空旷,他不想和好心情计较,内心只剩下疲惫。
“喵喵——”
好心情又跳回沙发,看样子有些激动,最终它用爪子在沈叙白的裤脚上挠了几下。
它在提醒沈叙白什么。
回忆瞬间翻涌而来,沈叙白被来势汹汹的过往淹没,他甚至忘了去把好心情抱起来,只是无力地把电脑放在一边,脸深深埋进膝盖。
耳边似乎萦绕着方锐寻的声音,他追着好声音从书房出来,装着凶:
“诶,你还学会装乖了是不是。”
“你说你啊,那么贵的玩具不玩……”
“真是无法无天了……”
那些和好心情逗乐的日子似乎还是昨天,明明是自己说要好好教小猫学规矩,但到最后总是先心软,而好心情也无数次得了便宜还卖乖,躲在怀里用水灵灵的眼睛看自己的爱人。
好心情以为沈叙白忘了,又用爪子挠了好几下,但它终究没有等到主人抬头抱它,而是看着他一个人坐了好久,极力压抑着自己颤抖的呼吸。
它很少面对沈叙白带着雾气的眼睛,但现在却直白地出现在眼前,它一瞬间无措起来,等了会儿后再没闹什么,静悄悄地踱步到他们曾经一同拼装的猫爬架下,无声地卧着。
沈叙白茫然间朝屋子里看了看,似乎所有都和从前一样没变化,到处都是两个人一起生活的痕迹,屋内很暖和,但却依旧非常空,空到沈叙白觉得害怕。
突如其来的异国与分别他并没有准备好,或者说他从来都没有想象过,真到了现在,他对未来的迷茫已经再也压抑不住,都化成止不住的眼泪,一滴滴砸下来,却砸不穿距离与时差。
·
二十多天后,方锐寻收到了来自医院作出的最终决定。
消息很简单,只有短短一百多个字,但却直接宣告了他十几年心血的终结。从他十八岁开始踏入大学校园,翻开心理专业书籍,到成为实习生,升为主治医生,再作为专家出过交流。
属于他的这条路走到结尾,方锐寻看着手机上那条短信,一瞬间不知道作何感想,他甚至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荒谬感,仿佛很多年前别人所说“你这个性格不适合当心理医生”那句话终于应验,而他在自己坚持的选择上摔了个头破血流。
他无奈又疲惫地笑出声,起初情绪都没什么起伏,直到开车回到医院把自己的东西带回来,先前的同事匆匆擦肩而过,简单道别的时刻,他才无可避免地有些忍不住眼眶的泪水。
世界在眼前变得晦暗不清,一切都成了模糊流过线条,方锐寻回到家的时候,刚好遇见上门的快递员,那时候的他差点被巨大的冲击撞晕,没什么开箱的心情就直接签收,进屋后把搬回来的东西随手一扔,进房间睡了个天昏地暗。
手机躺在地板上已经没电关机,天色完全暗下来,屋内没开灯,只有城市远处的灯火从窗帘的缝隙中钻进来,勉强给床上昏睡的人勾勒出个轮廓。
自从出事后,方锐寻的睡眠质量变得很差,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怎么了,但心理疾病不像身体受伤时可以对症下药,尽管他无比了解自己的状态,却几乎没有办法。
手机一关就是三天,方锐寻把自己关在屋里,切断了与外界所有的联系。这段时间他没有去工作,也没有接触到病人,过得浑浑噩噩,像是没灵魂的行尸走肉。
处境就像自己所在的这间屋子,上了锁,打不开。
无人打扰的独处里,他思考了很多,权衡利弊与意气用事在脑海中冲撞,他闭上眼,在黑暗中任凭思维混乱碰撞。
事业到头了,未来他该怎么走?还要固执地去当心理医生吗?
感情呢?他知道沈叙白过得并不好,突然的距离与分别没有人能接受,自己真的能给他一个好的未来吗?
他真的值得沈叙白为之痛苦吗?
第三天夜里,方锐寻一个人靠在窗边向外看,屋内依旧没开暖气也没开灯,他的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只是盯着桌上的资料发呆。
那是他这些年因为工作与专业整理的东西,但现在已经和夜晚冰冷的空气融成一体,没什么用了。
夜色在屋内凝滞,方锐寻一直坐到凌晨。放在一边的电脑一直没有断电,此刻发出轻微的光,闪了闪。
漫长的放空过后,他久违地感受到一丝清明,他的心情经从麻木到无法控制地崩溃,最终在此刻迎来了一丝平静,似乎想明白了些东西,或许不正确,但已经是现在最好的选择。
对对方,对自己都好。
他伸手把电脑打开,看到了下方图标上闪烁的邮箱图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