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沈叙白登上返回米兰的航班。

北京的雪已经停了，但化雪时分总是格外寒冷，风刮过来的时候像是刀子，吹得皮肤生疼。方锐寻把他送到机场，两人并肩走过一段路，最终在安检口前停下脚步。

“我……”

沈叙白还想说些什么，但面前的人只是抬起手，垂着眸子帮他整理好围巾。尽管他们面上都没什么异常，但心里实在揪得难受，混乱的思绪整理不清，如果强行去整理，反而是一阵阵的钝痛。

分别来得措不及防，慌乱间两个人都束手无策，沈叙白咬着下唇，去看方锐寻没有抬起的眸子，在那里也找到一丝潮湿，但他没有说，只是伸手在对方侧脸上抹了一下。

温热、柔软的触感。

方锐寻抬起头，对上沈叙白的目光片刻后又匆匆错开。他似乎不太想让这场分别过于痛苦，于是嘴角还勉强带了点笑：

“那边的房子，租期是到明年年底，你可以……”

“昨天说过了。”

沈叙白打断他，紧接着机场的广播提示响了起来，他感觉自己内心翻涌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忍了整整一路，但在登机前再也无法克制，视线开始模糊，他也偏过脸，想躲对方的视线。

明明还有那么多话没有说，明明不舍到心脏一下下绞痛，但在这仅剩一点的倒计时里，他们竟都开不了口。

半晌，直到广播第二次催促，沈叙白才抬头，目光是那样缱绻温柔，一寸寸带过方锐寻的身体轮廓，最后，泪水夺眶而出。

方锐寻这次没有像之前那样打趣他“又哭了”，或者是安慰着“我在呢，怎么了”，他装作完全不知道的样子，拇指在眼泪落下来的地方轻轻一抹，沈叙白的侧脸就只剩下一小片水痕。

“去吧，马上来不及了。”

“可是……”沈叙白抓住方锐寻的手腕，力道很紧，对方没反抗，只是定定地看着他，把一直拎着的行李箱缓缓向前推了点，停在沈叙白腿边。

“方锐寻，我们算是见过家长了，你说过你要等我的……”

“我说的，不骗你。”

“我们要经常通电话……”

“好。”

“你现在还会做噩梦吗，如果有事一定要给我打电话好不好……”

“一定。”

“还有你……”

广播的第三次催促打断了沈叙白，明明这些话已经被他翻来覆去说了很多遍，但被离别推到悬崖边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恨不得想把未来的所有都压缩在这一瞬给对方。

“我都记得呢。”

方锐旭也在极力压着呼吸，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平稳些，他伸手又揉了两把沈叙白的脑袋，就像无数次送沈叙白去学校那样，带着笑目送他的背影：

“注意安全。”

直至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

远处的停机坪上，人流渺小到只剩下星星点点，夜晚照明灯落下的光晕晦暗不明，沈叙白在并不清晰的视线中上了飞机。

飞机起飞的轰鸣震耳，推背感席卷而来，世界在脚下不断缩小，直到进入云层消失不见。

他在嘈杂声中闭上眼睛。

·

路过方锐寻的人很多，来回交错的背影早已盖住那个远去的少年，他向后退了几步，双手搭在栏杆上往远处看。这个时间客流量很大，飞机起落十分频繁。他低头看手腕上的表，直到分针走过了沈叙白那架飞机起飞的时间，才一步步走出机场。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来，打了辆出租车返回酒店的。沈叙白已经回了米兰，而三天前他也去探望了对方还在住院的母亲。

和沈叙白一起，以朋友的身份。

女人的目光十分犀利，在两人身上逡巡了一会儿，带着十足压迫感的目光就落在自己身上，那是毫不掩饰的审视。

“妈，这是我的朋友，这次的主治医生就是他联系的。”

“哦，我和他是在国外认识的，他作为心理专家过去交流学习的。”

“他对我挺好的，我们的关系一直还不错……”

但无论沈叙白怎么说，沈岚看方锐寻的目光都依旧冷漠，等到最后要走的时候，也只是加了个联系方式。

沈叙白不想留在病房，况且沈岚也说过让他早点回去，不需要照顾，他就和方锐寻同时离开了。

“今天你们见过第一面，那以后见面应该就不会太……”

“方锐寻，你回杭州以后还是暂时休假吗？”

“那你给我发点日常好不好？如果你不忙的话，我……”

“你会好好休息吗？不会又跟之前一样忙起来就昼夜颠倒的吧？”

“……”

沈叙白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他在要离开的那几天里滔滔不绝，像是要把未来半年的话全都说完似的。但方锐寻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也跟看不够一般，想用记忆把这个人的一颦一笑都留在脑海。

拿在手上的手机震了两下，一条消息弹出来，是不久前新加上的号码：

沈岚。

“明天有时间吗？我们见一面吧。”

这将是沈叙白出国后，他们的单独见面。

“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