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锐寻轻轻笑了下,应了下来。虽然他直觉这次见面并不简单,但也别无选择,或许上次她已经看破了什么,但这些早晚都要面对。
他回到酒店,订了两天后返程回杭州的高铁票,收拾好行李后拍灭了灯,房间瞬间被黑暗笼罩,他下意识地和平常一样朝旁边搂了下,却扑了空,没有温度的床单和空荡荡的身侧提醒着他沈叙白已经离开的事实。
到现在,方锐寻才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泪水砸了下来。
说不清是委屈还是不甘,快三十岁的人,还一个人在黑夜里掉眼泪,方锐寻自己都觉得可笑,他没有去擦顺着皮肤落下来的滚烫液体,翻身去看一边的窗户。
去机场看到的那片云已经飘走了,此刻天空万里无云,看上去成了荒凉的沙漠,只剩下一抹白,在苍茫暗淡的夜里留下点色彩。
不知道能不能继续下去的职业,看不见未来的情感,还有迷茫的前途,他在命运的路途上奔跑了这么多年,到现在却发现一无所有。
无声静谧中,苦痛如藤蔓无尽蔓延,如鲠在喉。
·
第三天下午,沈叙白刚下飞机,就给方锐寻发了消息。
彼时,方锐寻正拎着行李箱站在高铁站台上,列车还没进站,对面的那一班已经启动,呼啸而过的气流越过站台涌来,带起方锐寻的衣襟,他眯着眼睛,抬手把被风吹乱的刘海撩在一边。
“我下飞机了。”
“嗯,早点回去休息吧。”
“你回杭州了吗?”
“在等高铁进站,今天回。”
“好啊,你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好。”
又是一阵冷风吹过,列车高速运行下整个站台都在轻微颤抖,远处刺目的光划破这个昏暗的午后。方锐寻找到自己的座位,把额头轻轻贴在冰冷的玻璃上,闭着眼睛,等了会儿才拿出手机,敲下一句话。
“叙白,昨天我见过阿姨了。”
刚打出来,就被他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昨天我见了阿姨,她不太……”
这次还没打完,就又被他全部删掉。
“我们的关系阿姨应该是知道了,叙白,我们……”
这次他还没来得及删,对面就发过来一条消息。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和我说,是想我了吗?一直在输入。”
突然跳出来的消息让方锐寻慌了神,指尖停在半空,半晌才落下来,把打出来的字全部删掉,再发出去:
“想你了,是真的。”
他仿佛能透过八千公里的距离,看到沈叙白下飞机后的样子。
——站在路边,冷风不断往衣领里灌,还要腾出一只手来拎行李箱,但依旧要给自己回消息。
他们都太累了,至少让沈叙白先回去睡个好觉吧。
毕竟昨天沈岚毫不留情地给他们的感情下了定论,如果方锐寻不忍心说出口的话,她会来做这个恶人。
毕竟,她不允许自己的儿子有一个男朋友,还是一个在国内和米兰都出过医疗事故的对象。
“你是方锐寻,对么?你应该是沈叙白的男朋友吧。”
“我应该是没猜错的,如果你只是他的一个普通朋友,怎么回因为这点事从杭州过来?”
“你也是要三十的人了,如果你有家庭的话,不可能还有时间在这里。这次谢谢你帮我找主治医生,我欠你一个人情,如果未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可以随时开口。”
沈岚已经恢复了不少,面色看上去也没刚出ICU那样苍白,此刻她依旧是那副在公司执掌一切的样子,不容他人质疑与反对。
她盯着方锐寻的眼睛,最后说道:
“我相信我们可以用更成熟的方式解决这件事,我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的,现在不行,以后也不行。”
“并且,我找人了解了你,最近在米兰的那起医疗事故,应该和你有关吧,你所在的研究院现在缠着官司,必定不会再让你继续去米兰做研究,就算回来也会因为这件事被开。”
“与其说你现在在休假,不如说是停职调查。”
她的言语冷静又犀利,坐在一边的方锐寻一字一句听着,心不断下沉,他早已过了和方锐寻一样可以歇斯底里表达感情的年纪,抬眼只剩疲惫与无奈,他争辩了,也给了这个女人未来对沈叙白的承诺,但她又怎么会相信呢?
沈岚看上去很平静,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激动,只是轻描淡写般要给他们的感情画个句号。她不在乎沈叙白谈了谁,男的还是女的,她认为自己依旧掌握着能一句话否定儿子一切的权利。
沈叙白找谁都无所谓,只要她不同意,一切都不可能。
这场由她主宰的谈话进行到最后,方锐寻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沈岚只是淡淡一挥手:
“不用说了,你给我承诺没用,方锐寻,你不觉得自己很失败吗?你的人生都如此不堪,你拿什么来承诺?”
几句话如重锤落地,砸得他哑口无声。
病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方锐寻在人群不断来往的走廊上站了很久,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内心像是已经痛了很久,这时候已经完全麻木,再也感受不到其他分毫。
高铁穿梭在疾驰而过的风中,方锐寻摁灭手机屏幕,像是在等待命运的宣判。
或许,十几个小时过后,沈叙白就会收到最残忍的那条消息。
来自他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