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白，如果我不能回米兰了，该怎么办？”

明明方锐寻面上还带着笑，但沈叙白却突然被一阵无力裹挟，面前又有辆车疾驰而过，他对上方锐寻的眼睛，试图在那里面找到一丝开玩笑的可能性。

但很不幸，除了绝望和无奈，其他什么都没有。

在沈叙白的印象里，方锐寻很少会像现在一样，看似平淡，实际却被满溢的无助包围。他看上去总是游刃有余，所有事情都能顺利解决，无论其他人怎样紧张都沉着冷静。

唯独没有现在这样。

沈叙白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却艰涩到半个字都说不出。忽然，眼皮一凉，有东西落下来，沈叙白抬头，看着已经要完全暗下来的灰色天空中出现星星点点的白。

“下雪了。”

方锐寻垂着眸子，嘴角勉强勾起一个弧度又落下，走到沈叙白身边，把手伸到他的身后，把冲锋衣的帽子拉起来。

“走吧，我们先回去。”

方锐寻握住沈叙白的手，转过身往前走了两步，却只感觉身后的那只胳膊被人甩开，他猛然回头，对上的却是沈叙白通红的眼睛，他的内心在匆忙间乱了一拍，接着从心底升起一丝慌乱：

“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沈叙白直接打断：

“不能回去了，是什么意思？”

沈叙白压抑着自己的声音，因为乱撞的心跳已经冲乱了他好不容易才积攒起来的一点安定。

“下雪了，我们回去再说，好不好？”

方锐寻挪开视线，不敢看他的眼睛，因为那个从来对他无比信任、依赖、敢于对自己展开内心的人，此刻却带着质问和不解的目光，那种近乎被抛弃的不甘，他不敢去看。

他想去拉沈叙白的胳膊，却再次被甩开：

“方锐寻，告诉我为什么，好不好？”

那一刹那，无数回忆涌入沈叙白脑海，这些天不合常理的细节在此刻似乎都有了解释，那些看似正常，而被掩埋的东西似乎要 破土而出，而结果他却无法承受。

天色越来越暗，身边的路灯闪了闪后亮起来，借着那点光，他看清对方眼下的乌青，想起深夜身边消失的人，想起方锐寻一次又一次回避的话题，想起他总是因为大风和车辆鸣笛受到的惊吓。

一切都在变，只是自己没有发现。

沈叙白恍然意识到，他随手抹了一把已经落下的眼泪，盯着方锐寻靠过来的脚步，向后退了退，拉开距离。

“你告诉我，方锐寻，今天凌晨你一个人站在窗边，是在干什么？”

“我……”

“还有，我问你回去要带好心情出去玩，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

“你之前不失眠的，为什么这段时间一直睡不好？”

“……”

沈叙白十分倔强，任凭雪越下越大，毫不留情地站在原地，红着眼睛要把最深层的伤口和困惑翻出来。

“米兰到底发生了什么，告诉我好不好？”

他的最后一个问题，似乎都带着恳求的意味，牙齿死死咬住下唇，钝痛传来，沈叙白完全不顾雪水和泪水在脸上混杂，寒风中刺激着神经。

“就是工作方面的一些……”方锐寻像是没想到沈叙白的反应会这样激动，他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看着对方布满泪痕的脸颊，想像从前一样去帮他擦干，此刻却唯独留下停在半空中的手，最终在欲言又止中缓缓放下。

“你不说是吗？”

沈叙白的声音又颤抖了几分，微微偏头，明明在哭却带着嘲讽般的笑，那是火山爆发前最后的平静。他从兜里拿出手机，举在手上，声音因为极度的隐忍而沙哑：

“你不说，我就自己去问。”

说着，他转身离开，手指被寒风吹得僵硬，试了好几次才点开屏幕。

沈叙白的脑子很乱，他也不知道怎么办，说要自己去问，但问谁？林薇？她是方锐寻的同事，如果他真的想要隐瞒，又怎么可能会和自己说？

思维混乱间，他的步子也算不上很稳，才走出去几步，就被一道很大的力气拉过，脊背狠狠撞到方锐寻怀里，对方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抢过手机，呼吸急促着，在风雪中带着温热的气息喷落在沈叙白侧脸。

“别……别看。”

方锐寻紧紧闭着眼，绕着沈叙白的手臂十分用力，生怕他要挣脱开跑了似的。

但出乎意料的是，沈叙白没有一丝挣扎，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抬头，发愣般看漫天飞舞的雪。

他在等方锐寻开口。

沈叙白此刻才恍然意识到，在这段已经发展了快一年的关系里，一直都是方锐寻向下兼容，他之于方锐寻的工作与心态没有半分好处。

那个需要安全感，需要被肯定、被安慰，从而不断在对方那里索取的人，一直都是自己。

尽管事实并不是这样。

他像是一瞬间又缩回了那厚重又坚硬的壳，让围墙把自己层层围住，再不敢任性分毫。

但方锐寻没有开口，雪飘落在两人的衣襟，已经在上面留下不少痕迹，沈叙白也缓缓闭上酸痛的眼睛。时隔一年，他重新怀疑了那个问题：

“我是不是留不住你？”

“不是。”

“方锐寻，你这段时间一直都不对劲，我问了很多次，但你每次都会搪塞过去。”

“……”

“我在你眼里是不是很不堪，是不是靠不住，是不是永远都需要你来陪我，我就是你的累赘是不是？”

“不是”，方锐寻轻轻低头，鼻尖触碰到沈叙白的肩膀，声音里是深沉的疲惫与艰涩：

“从来都不是，叙白……我只是，真的没有想好……要怎么说。”

“可我下周就必须要回去了，你准备什么时候说？”

“……”

“你不要沉默好不好？”

“……对不起。”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只剩下沉默在出租车狭小的空间中蔓延，沈叙白往外看晚高峰下的车水马龙，闪烁的霓虹落在眼底，把眼角抹上淡淡的粉，但或许是眼泪留下的痕迹。

方锐寻想去握他的手，于是指尖试探性地触摸到沈叙白的手背。

一秒，两秒。

沈叙白没有甩开，没有推拒，等到方锐寻的手指嵌进指缝，他也只是松着力，并不握紧。

他想不明白很多事，方锐寻一直把他当什么，为什么出了事情什么都不和他说，而自己马上就要回米兰，九千公里的距离，一段感情可以维系多久？

半年多前他担忧的未来，终于兜头盖脸地砸了下来，让他看不到一点希望。

方锐寻见他没握紧也没反抗，便自顾自地扣得很紧。时至今日他依旧没想好该如何开口。接连而至的医疗事故，身边的人会不会对他的专业能力产生深刻的怀疑？自己被牵连其中，坚持多年的事业会不会被这场官司终结，他的未来何去何从，他能拿什么来做他们未来的保障？

在现实面前，一切感情都变得软弱无力，撑不起废墟上的一砖一瓦。

明明从前两人都十分坚信的未来，现在却变得模糊不堪。

他想到刚才沈叙白问的那的问题：

“你告诉我，方锐寻，今天凌晨你一个人站在窗边，是在干什么？”

因为接到了一个电话，而如果这个电话是在米兰接到，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给沈叙白一个拥抱。

是关于那枚戒指。

夜色在奔流而过的冷风中弥漫，方锐寻在夜间惊醒，酒店的暖气在黑暗中嗡嗡作响，睡意被走廊上轻微的关门声带走，心跳忽然过速让他没法安然入梦。

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多少次回国后在夜里惊醒。

方锐寻伸出只手，茫然间在身后摸索两下，用力摁亮手机，刺眼白光让他不适应地眯着眼睛。

屏幕上赫然出现一条短信。

三分钟前，来自II Segre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