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发信息的人，方锐寻在黑暗中冷了一瞬，他点开那条消息：

“方先生，您定制的戒指已经基本制作完成，请问您最近有时间过来取吗？”

混乱繁忙的事情之外，方锐寻的记忆被拉回到几个月前，他还怀着珍重的心去Navigli运河附近的那家珠宝店，只想定制一副完全属于他们的戒指，并且在内圈刻上彼此的名字。

这是他想要送给沈叙白的一周年礼物，这也是他最想许下的承诺。

但短短两个周的时间，一切天翻地覆，原先他所有的计划都被现实击了个粉碎。

轻轻放下沈叙白搭在他身上的手，帮他掖住被角，方锐寻悄无声息地下床，窗户隔离着里外截然不同的气温，他的目光顺着楼下渺小又飞驰而过的车灯，缓缓抬手，指尖在戳碰到冰凉的瞬间变得苍白。

身后的人似乎睡的很沉，从他起身到现在，呼吸依旧规律着，没有半分被打乱。

方锐寻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看不真切，他发现自己现在总要找些没用的心理安慰，然后低下头打字。手机发出的亮光只能扫出一小片，昏暗中勾勒出他的侧颈轮廓。

沈叙白就在这样模糊的线条中，注视着那个他最想留下的人。当现实悄然变化，他作为离方锐寻最近的人，怎么会感受不到？

“请问可以邮寄吗，我最近不在意大利。”

“可以的先生。”

“那就按照这个地址……麻烦了。”

对方指尖的动作很快在泪水中被模糊，沈叙白依旧保持着不变的呼吸频率，感受手边温度一点点消失的床单，缓缓闭上了眼睛。

而此刻，他站在房间门口，听着房门被房卡刷开的滴滴声，抿着唇一言不发。酒店内的暖气很快融化了落在两人身上的雪，沈叙白的头发连带着肩膀都潮湿一片，刘海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疲惫地抬眼，看站在面前的那个人。

脚步轻浮着，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的屋，直到方锐寻拿着毛巾站在他面前，柔软的触感接触到头皮，让他短暂地平静了几秒。

但美好带给人的幻觉实在太过强烈，沈叙白在起初甚至觉得自己还在米兰的家里，而他和从前一样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等着方锐寻给他擦头发。

下一秒，他用力一把扯住毛巾边缘，抬头问道：

“你说不说，方锐寻？”

话刚出口的瞬间就已经有些走调，他没有管已经湿润的眼底，只是死死盯住方锐寻，生怕他跑了一样。

那双眼里的是质问，也是恳求，比起刚才在街上的愤懑，更多了几分可怜。

渴求对方的可怜。

——我愿意放低自己的姿态，只求你不要把事情压在心底，告诉我好不好？

“叙白，我可能……回不了米兰了，也回不了研究院了……”

“医院出了很严重的医疗事故，关乎人命，我作为项目最初的咨询师……研究院被起诉了，我在米兰的项目大概率会全部搁浅……”

“国内的工作也被暂停，医院给我放了一段时间的假期，要等上级最终的决定出来。”

“但我自己的心态还是出了点问题……我会思考自己到底适不适合这个行业，或许以后……”

说到最后一句，方锐寻露出一个近乎苦涩的笑容，他没有把“辞职”两个字说出来，这是他坚持了十几年的专业，无论如何也没法在这几天内给自己下出最残忍的定论。

沈叙白垂着眸子听他讲，方锐寻明明是带着笑说的，想让他听的时候没那么难过，但他却觉得唇齿间全是苦涩，齿尖印下深浅不一的痕迹，沈叙白低着头想了许久，开口道：

“你要在国内，对吗？”

“大概率是的。”

“你……”沈叙白抬头对上他的眼睛，目光里带着种执拗：

“你相信我吗？”

“什么？”

“我明年去找你……好不好，方锐寻，我明年就毕业了……你等等我好不好。”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感情也急切起来，像是怕方锐寻不相信，没给他回答的时间就继续说道：

“就半年了，方锐寻，我明年夏天就回来了……”

但方锐寻只是坐在他对面，目光很沉，见他的眼泪又要掉下来，下意识想伸手帮沈叙白擦掉，但伸到半空中又无比克制地停住，开口：

“你会很累的，叙白。”

“不会。”

“你不需要为了我做一些伤害自己的事，带着距离的感情是……”

这次方锐寻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生生打断，沈叙白站在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声响：

“方锐寻，你想和我分手是吗？”

从一开始心里有了苗头又不断被压下去的情感被人说了出来，两人内心都十分不好受，像是钝刀子一下下地划，那两个字终于被沈叙白说出来的时候，方锐寻才发现自己是如此抗拒。

让他恶寒，让他不堪忍受。

“我没有，我没有，我从来没这么……”

他反复否定着，像是怕自己少说一次对方都会不相信。

“那你为什么一直说不，一直把我往外推？”

沈叙白上来拽住他的领子，很用力，瞬间把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手上的动作不容抗拒，像是被逼到头后的忍无可忍，方锐寻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沈叙白。

“我……”

“是不是在这段感情里，你从来都不需要我？”

“我不是……”

“你为什么就是不愿意等等我呢？你觉得现在把我推开就是为了我好，就好像我可以不受委屈，不会难过对不对？”

“……”

“这就是你为我好吗？”

“……”

“方锐寻，你爱我吗？”

沈叙白的手逐渐放松，垂了下去，他如同在迷宫里走了许久的人，等到终于看到出口的曙光却因为体力不支，再也没法往前走一步。

“你如果真的觉得我不重要的话，那我自己走。”

说完，他缓缓转身，朝门口迈了一步。

但下一刻却被一种强硬的力道带过，他失去重心的瞬间近乎是栽在对方身上，很沉闷的一声，听着都疼，紧接着，撕裂般暴戾的吻落了下来。

有什么液体顺着脸颊流下，在唇角洇湿一片，咸苦的味道蔓延在齿间，沈叙白紧闭双眼，在方锐寻下唇上狠狠咬了一口。

对方吃痛地“嘶——”了一声，但却丝毫没有要分开的意思，反而贴得更紧，喘息的间隙，他用鼻尖贴着沈叙白，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

“对不起，叙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我爱你，我爱你。”

他也闭上眼，不断重复着。

终于，等沈叙白情绪稍微平复了些，他才开口：

“那你在杭州……会等我吗？”

“会……我会一直等，或者以后我来找你……”

体温很快在黑暗里摩擦出火花，潮湿与滚烫交融，呼吸急促而破碎。沈叙白死死攥方锐寻的胳膊，指甲都快陷进肉里，但对方却像失去知觉般没有反应，反而更加用力，像要把他的一切都带进自己的生命，把所有都交融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我是谁啊，方锐寻……你……你他妈告诉我……你还想不想丢下我……”

方锐寻还在喘息，抵在他腰上的手十分用力，甚至要在那窄窄的一截腰腹上留下痕迹。

“我不会丢下你……叙白。”

他拨开沈叙白再度汗湿的刘海，低下头想要去吻他，却被沈叙白一巴掌带偏脸，他低头看沈叙白，对方的眼睛里还带着水光，呼吸比自己还急促得多：

“你以后……要再敢想分手两个字……我就永远不会原谅你，我也不会回来找你，说到做到。”

曲起的腿在昏暗中不断颤抖，沈叙白在铺天盖地的浪潮中用断断续续的声音把话说完，终于，滔天巨浪砸下，把两人带上顶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