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劲。
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边易站在院门口,目光从门槛一寸寸的向上挪。铺满青石的院落,到土黄色的,被压得平实的小径,屋子应该是谁手砌起来的,门口挂着帘子,木门半遮半掩。
屋里有隐隐约约的人声,修士耳聪目明,他听的见,听的很清楚。
就是因为听的太清楚了。
边易觉得自己脊背上都有鸡皮疙瘩一瞬间爬起来。他僵硬的站在原地。
三宝道人这人的恶趣味已经昭然若揭,他几乎在心里给这个人的名字画上一个大大的叉号。
幻境,全是幻境。
这是考验他的道心,他知道,他明白,他很清楚!
但谁来告诉他,为什么考验道心,看见的事这些东西?
难道不应该是父母、亲朋、过往的仇敌之类?不应该拽着他问他是不是要超脱凡尘,斩断一切尘缘?不应该含恨问他是不是有过什么背叛,是不是有什么对友人的不忠?不应该是与他大打特打,打的天昏地暗不知天地为何物?!
他应该看见的难道不应该是泪与血的碰撞?!为什么变成了泪与汗的?!
这不对,十分有十二分不对劲。
他瞠目结舌,他手足无措,他六神无主,他魂飞魄散。
边易只觉得自己几百年的记忆里从未有过这样尴尬又无措得境地。
他瞪着眼睛,眼白处爬上血丝,死死盯着那扇半开不开的木门。
屋子里是洪荒巨兽。
日落西斜,男人从屋里出来,神清气爽的伸了个懒腰。从院里的井打了一大盆水端进了屋子,又将院子里没收拾完的猪三下五除二给剖了,一块块剁了码好。
边易已经瞪了太久的眼睛,此时发干发涩,可他不敢错开一步。他怕自己一个没看住又发生什么自己没办法承受的事情。
他就像个木头桩子,杵在了院里——天色暗下来,男人关了院门,他居然在自己没有移动的情况下,视角转换,来到了院子里。
天亮了,他看见男人扛着昨日那些猪的碎块离开院子,走之前在院门口和青年交换了一个吻。
青年就在院子里洒扫,洗衣,然后练扇。
边易看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在他几乎要混淆修仙和尘世的概念时,两人又确实会展露出一些修士的手段。
非常偶尔的,男人会背着剑离开几天。走之前,他会将粗布麻衣换下来,换回边易熟悉的仙家袍服,束好头发。青年会送他到门口,看他在天际消失,然后回到院子里。
在边易观察到的几次里,男人走之后的大多数时间,青年都以院子为中心自己忙自己的事情。
他似乎不会觉得无聊,平凡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有时候,他会离开这里,去镇子上教书,但很少。出门的日子,会带些野果野花回来。
梧桐树被他们养的很好,遮天蔽日,投下一片阴影。
树下放了石桌石凳,还有一把会晃晃悠悠倒来倒去的长椅。青年偶尔躺在上面,盖着男人打猎带回来的动物皮毛制成的毯子,手里拿着一本书安静的看。
但也有几次,男人一走,青年就同样换了一身衣服,然后离开院子。
他总是走的很快,回来的也很早。等男人归来的时候,就看青年与往常没有任何不同,安静的在院里看书。
他们也会吵架。
有一次,他们吵的很凶。吵架的原因,边易没听到,他当时在干什么?
对,他在想另一个人,所以没太注意院里的事情。
直到他听见刺耳的打砸声。青年几乎砸了所有能看见的东西。屋里乒乒乓乓的,全是碗碟碎裂的声音。那张新打的木桌从正中间被劈开,断裂,桌腿碎成一块块,到处都是残骸。
两个人从屋里吵到屋外。
“你想离开我了,是不是?”一向温和儒雅的青年说出这样的话,脸上的脆弱带着绝望。像是一个逗号,在等待对方给出一个结尾。
男人没有说话,只留给他一个沉默的背影,走出了院子。
青年视线黯淡下来,然后转身进了屋子,屋门砰的一声关上。
边易看见男人蹲在院门口很久,可能嘴里的草根都没了味道。他不说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长发有些潦草,脸上胡子拉碴。
等过一夜,他擦去衣服上的露水,扔了嘴里的草根,然后走进屋里,从身后给榻上睁了一夜眼睛的青年一个拥抱。
“我会留在这里。”他听见男人说。
青年没有回答。他们在榻上相拥,只是谁也不说话,屋里安静的只有两个紧贴在一起的心跳声。
随后一切如常,那些争吵好像不曾发生过。
边易看的久了,也就对什么都不惊讶了。
春去,冬来。
院子里的落叶扫了一次又一次,雪化了一层又一层。
这样平凡的日子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边易都有些麻木了。
直到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