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易眉心微动。什么叫又?
庄飞白将骨扇抵在自己心口,语气很轻:“我有些怕。”
他嘴上说怕,眼里却分明轻快。
边易知道他在装,可还是被他这一句弄得气势滞了一瞬。
方九洲默默移开目光,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
边易低声道:“别闹。”
庄飞白笑意更深:“那师兄让我看看。”
边易没有动。
庄飞白看他,如昨夜一般,火光落在那张漂亮的脸上,烧出一种近乎无害的暖意。
“我不碰。”他说,“只是看一眼。”
边易沉默片刻,到底将手腕递了过去。
庄飞白眼底极快地掠过一点得逞的笑。
但当他低头看清那道烙印时,那点笑意又散了。
他没有碰边易,只把骨扇展开,扇面贴近那圈黑红痕迹。
暗金色纹路一点点亮起。
边易感觉腕骨深处那股寒意被牵动,像有无数细小钩刺往外拉。疼意不重,却很阴冷,顺着经脉一路爬向识海。
庄飞白的脸色也随之白了一分。
边易立刻收手:“够了。”
庄飞白抬头:“还没看完。”
边易道:“够了。”
庄飞白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低声问:“师兄疼吗?”
边易说:“不疼。”
庄飞白轻笑:“又骗我。”
边易反问:“你呢?”
庄飞白顿住。
边易盯着他:“你疼不疼?”
庄飞白合上骨扇,慢慢把手藏进袖中:“我又没有碰。”
边易不为所动:“我问你疼不疼。”
庄飞白安静片刻,笑道:“一点。”
边易伸手。
庄飞白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这个动作很轻,却没逃过边易的眼。
于是神色沉了下去:“手。”
庄飞白垂眼:“师兄,我真没事。”
边易没有说话。
庄飞白与他僵持片刻,终于把手从袖中伸出来。
他的指尖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细细的血口。血色不是寻常红,而是带着一点极淡的金,凝在指腹,像一粒将落未落的火星。
一旁的方九洲神识探查到那点血,罗盘上的星沙忽然乱了一瞬。他脸色微变,立刻抬袖遮住罗盘。
边易看了他一眼。
方九洲讪笑一声,偏过脸去“看”山壁。
庄飞白却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只抬着手,任边易查看。
边易取出药,动作很轻地替他抹上。
庄飞白低头看着边易的手。
他本来想说不过是一点小伤,话到嘴边,却忽然不想说了。
半晌,边易听见他轻声道:“师兄这样,我会误会。”
没有抬头:“误会什么?”
原来龙的血,真的是带着金色的。
庄飞白笑了笑:“误会我伤得越重,师兄越疼我。”
边易手上动作一停。
下一刻,他抬眼看庄飞白,声音很低:“那你还是别误会。”
庄飞白怔了怔。
边易道:“你伤得越重,我只会越生气。”
庄飞白眼睫轻轻动了一下。他像是想笑,却没能立刻笑出来。
方九洲忽然开口:“你们两个,要不……先停一停?”
两人同时看向他。
方九洲手指有些尴尬的在身侧蹭了两下,将罗盘重新放平:“阵眼那边有变化。”
罗盘上的星沙不再倒流,而是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最终凝成了一枚模糊的竖瞳形状。
竖瞳下方,有三道细线。
一道连着庄飞白。
一道连着边易腕上的命烙。
还有一道,极淡极淡,延伸向战场更深处。
边易问:“那是什么?”
方九洲神色凝重:“第二处阵结。”
庄飞白收回了手,轻轻转了转骨扇:“还有一个阵眼?”
“看起来是的。”方九洲摇头,“可能比我们想象中要麻烦些了。”
边易道:“怎么说?”
方九洲盯着罗盘,声音慢慢沉下去:“若是那异魔需要两个大阵来困,你说,他会只有金丹境的修为吗?”
石窟外,灰雾忽然翻涌。
远处山腹方向,隐隐传来一声低沉的撞击。
一下。
又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里,用头颅,一点点撞着那座困住它的旧阵。
方九洲脸色骤然变了。
“它醒得比我算的快。”
边易提起兽骨,站起身。
巨大的白骨在他手中轻轻一震,骨脊锋棱划开火光,竟发出近似剑鸣的清响。
庄飞白也慢慢起身,他站在边易身侧,偏头轻声问:“师兄,这次还藏我吗?”
边易看了他一眼:“我倒是想。”
庄飞白笑意刚起,边易继续道:“但你从来不听我的话,说了也是白费。”
那抹笑就僵在那。
随即,他慢慢垂下眼,声音软得不像话。
“听的。”
方九洲握着罗盘,抬头看向石窟外沉沉灰雾。
罗盘上,那枚竖瞳忽然又亮了一分。
这一次,三人都听见了。
从战场深处传来的古怪低语,隔着山石、灰雾和残阵,一字一字压进识海。
——归位……
——破开这锁……
——放我出来……
庄飞白指尖搭在骨扇边缘,笑意淡了下去。
边易没有回头,只将兽骨横在身前:“别听。”
庄飞白望着他的侧脸,轻轻应了一声:“嗯。”
可那声音仍在继续。
那枚命烙在边易腕上缓缓发热。
像有人在黑暗里,借着那道烙印,终于摸到了他们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