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入则孝，出则弟……”

学堂中一群扎着朝天揪的小萝卜头捧着《论语》大声朗读，摇头晃脑也挡不住瞌睡连天，讲坛上李予端坐桌后研磨抄经，偶尔抬眼便能见一排脑袋忽点忽点。他顿觉好笑，敲敲桌让孩子们醒醒神，捧起书本给他们讲解。

这教书先生长得好看，声音也好听，让这些正在成长的小萝卜如沐春风，然后……顺理成章地在春风吹拂里睡得更加香甜。

巡教老先生从门口经过，见“萝卜田”歪倒一片，怒气冲冲地推门进来，大发雷霆：“你们这群小崽子真是散漫至极，懂不懂什么叫做一寸光阴一寸金，白白浪费功夫在课堂上睡觉，当心来日变个目不识丁的莽夫……”

这晴空霹雳当头劈下，效果立现，歪萝卜们齐刷刷挺直。他们揉揉惺忪睡眼，没觉得大智慧多么深奥，只觉得啰里八嗦的“萝卜干”甚是吵闹，打扰他们睡觉真真讨厌。

未来识不识丁不好说，反正现在是不识丁，临近的小萝卜擦去满脸“雨露”，不服气地嘟囔：“为什么要去拾钉子，而且俺娘都说了大树底下挖不出金。”

萝卜干，不，是巡教老先生，他听了这话火冒三丈，当即将这小萝卜单个拎出来，让他感受一下什么是春风化雨。奈何这“雨”实在太大了点儿，小萝卜一边抹脸，一边想：“光有个大头可能不够，下雨了还是得打伞。”

屋外万里无云，天朗气清，屋内局部降雨，雷声连连。许是这雷霆威力太大，竟然真引来了阴云。

李予仰头望向窗外天空，日月轮转过几回才堪堪停下，浓云沉沉压过来，光线全部收敛，难以言喻的阴冷瞬间铺散开来。

四周顿时静了下来，身旁的人不知何时消失不见，偌大的学堂陡然清空，孩子们写满稚言稚语的布帛被长风扬起，如魂幡飘荡，唯独李予手中握着一把断线竹简，高高地坐在这间灵堂般的学堂内，眼神冰冷如深潭。

而天外的那些风起云涌，尽数在这一点冷潭中翻搅。

不止安乐阁，整个长生源都在瞬息之间大变模样。

浓云从四面八方聚拢，在长生源上空形成一个包围圈，蚕食鲸吞地侵占中心晴朗。似乎有没人察觉到异常，也许是来不及，田垄上、街道上行走的人们方才还在与人说说笑笑，转头落入暗影便消失不见。

街巷里张灯结彩，到处溢散着颓败的喜气，大红灯笼被风卷落，摔在水洼里泡着，褪去的颜料将前两日残留的白纸碎染上红色，血一般地氤氲开来。

乌云终于卷到桂苑上空，最后一缕天光湮灭时，空荡的桂苑霎时被填满，几乎整个长生源的族人都出现在此。他们穿着喜庆的衣裳笑逐颜开，同邻座高谈阔论，墙上大红囍字随摇晃的灯笼忽隐忽现。

“大小姐，您真美。”

梳妆台上红烛摇曳，铜镜中朦胧的影渐渐清晰，映出一张点着红妆的姣好容颜。李寻儿徐徐睁开双眼，刹那间，室内黯淡的光线全被那双眼睛夺走，耀眼得不可方物。

她隔着镜子与身后侍女对望，询问道：“什么时辰了？”

侍女脸颊微微泛红，轻声道：“午时一刻，宾客们一早到齐，重光阁主已经准备好，等候您同往桂苑。”

数息后呼吸平复，李寻儿由侍女搀扶着起身，金冠上玉坠轻晃，珠环翠绕：“让李袭来见我，立刻。”

侍女虽不明所以，却也并未多问，福身应了一声“是”，便小跑着快步出门。

“……是真的，族长，我没有开玩笑，我真的看见一只怪物混进去了。”少年手忙脚乱地比划着，慌张无措，“它当时就站在街角，原来是只大怪物，忽然就变成一个人的模样，它的脑袋可大了像个肿泡，我追过去的时候它就消失……”

“好了。”族长烦不胜烦，出言打断他的话，“你既然看见那只怪物，那你说说它变成了谁？”

“它……我没看清。”少年哑然失声，随即焦急地解释，“但是我真的没骗人，今天大伙儿都聚在这里，如果不把它找出来会很危险。”

尽管少年再三保证绝不是意气用事，族长仍旧面含愠色，他冷漠道：“这五天你已经看见了四回‘鬼影’，一回是你师父，一回是件衣服，还有一回是一团水草，这回又是什么？安泰阁前前后后陪你跑了多少次，大伙儿平日都很忙，没空陪你折腾来折腾去，玩什么抓邪祟、打尸傀的游戏，凡事总要有个限度。”

族长转头又开始训斥李袭：“他不懂事不知轻重缓急，你也不知？你既然是他师父那就好好教教他，成日里听见点儿风吹草动就一惊一乍像什么样子？你若是不会教、教不好，那就早点儿说一声，换个人来教。”

说罢，族长转身愤而离去。

“族长……”少年欲挽留，却听族长留下一句。

“适可而止。”

“唉。”李袭捏捏山根，满含忧愁地叹气。

“师父，你也不信我吗？”少年失落地低垂着脑袋，声音喑哑，“今日是大小姐的订婚宴，我不会在这种时候开玩笑，我是很顽劣，可是……”

“我信你。”

少年猛然抬头。

“我信你。”李袭重复一遍，温和地说，“此事不怪你，是我没有把你教好。”

李袭拍拍他的头，耐心道：“对付邪祟的确不能胆怯，但也不能仅凭一腔孤勇。不是所有邪祟都如尸傀那般呆滞，能够闯进族地的家伙多数很狡诈。我们不是修士，没有高强的法力能与之缠斗，对战时一直被动地处于下风，想要把它们降伏往往需要守株待兔。”

“可你太急切。”李袭无奈摇摇头，继续说，“邪祟冒了个头你就扑上去，打草惊蛇还是小事，让旁人不再信任你，陷入孤立无援才恐怖……这些日子太忙，我总没能抽出时间带你，是我不好。”

“我知道你看着小伙伴们都能跟着师父大展身手很着急。”李袭在他脑袋上揉了揉，低声道，“但是再等两天，再等师父两天，重光阁主马上就会归位，我手上松了就带你出去。我会慢慢地教你，我会教你怎么去看，怎么去听，怎么去捕捉情报。不要着急，好吗？”

“嗯。”少年用力地点点头，声音压得很沉闷。

“李袭！”

西苑门口一个姑娘蹦蹦跳跳地朝二人摆摆手，脚步匆忙地赶来。

“怎么了？”李袭松开手，朝着姑娘的方向迎了两步。

少年眼里憋着一把泪，见李袭与人搭话，赶忙转身用袖子抹干净。

姑娘脸颊跑得通红，急喘两口气说：“大小姐要见你。”

“现在？”李袭诧异道。

“对。”姑娘深深地点头，头上两个毛球发饰也跟着点头。

“大小姐找我什么事？”李袭疑惑道。

“不知道哎，没有和我说。”姑娘脑袋摇得像只拨浪鼓，见他不紧不慢，补充一句，“你快一点儿很着急。”

“好，我这就过去。”李袭叫那姑娘稍等，回过头去找少年。

见他的眼眶泛着红，李袭不能说不心疼。长生源一直都有大批孤儿，有些人甚至一出生就没有父母，师父就是第二个爹，李袭是看着他长大的，哪怕他也没多大，但这孩子秉性如何，他很清楚。

他虽然调皮，虽然顽劣，但在大事上从不会不分轻重，他受了委屈，李袭也难受，他捏了捏少年的后颈，叮嘱道：“我去去就回，你在桂苑里等着，不要到处乱跑。”

这个时候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更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