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听话地答应下来，又说：“那只……”

他看向一旁等候的姑娘，隐晦道：“怎么办？”

怪物既然见人就跑，说明它暂时不成气候，可是今日人群密集，一旦让它得手，势必会一发不可收拾。

“我会安排人手戒备。”李袭拍着他的肩头往前送，轻声安抚道，“先回去吧。”

“走啦，走啦。”

直目送少年走进宴客厅，李袭才在姑娘连拖带拽地催促下去往西苑。

桂苑里人声鼎沸，少年好不容易才在人来人往中找到属于他的位置，便听见伙伴们夸大其词地吹嘘。

这个说，他与师父一起去后山历练，斩杀过一只青鳞大蟒。说那大蟒身长三丈有余，头顶巨角，腰粗如缸，一张口能吞掉一头牛，它的鳞片坚如磐石，刀枪不入，他和师父一连使出好几张引雷符才将它劈死。

那个道，他与师父捕杀了一只剑齿虎，那大老虎背生双翼，齿利如剑，双翅一振能飞数十丈高，还会口吐飓风，他们在丛林里布下天罗地网，把它压到地上，然后他一个滑铲钻到老虎腹下，在它肚子上开了一个大洞，这才把它降伏。

他们讲得绘声绘色，说得简直跟真的一样，众人惊叹之余无不拍案称奇，不止是那群小伙伴，周围的族人们全都围上来了，也跟着喝彩叫好。几个小伙子腰杆一挺，说得更起劲了，踩着桌子口若悬河。

说到紧张处底下听众捏着一把汗，说到惊险处听众们倒吸一口气，说到振奋时众人齐声喝彩拊掌叫绝，场面怎的一个热闹了得。

可是长生源哪儿来那么些怪物，都是夸夸其谈而已。

少年站在拥挤的人群外，隔着重重叠叠的人影，仰头望着意气风发的伙伴，他听得没意思于一片欢呼声中黯然退场。

师父不叫他乱跑，他也不乱跑，只在后院池塘边找个石墩子坐下。

叫好声排山倒海，传出来把满院大风都压倒了。

“嘁，有什么了不起，净吹牛。”少年垂头丧气，一脚踢翻旁边的碎石头，惊得满池锦鲤赶忙沉入水底，水面倒影旋即被晃散，池中波纹荡漾。

他弯下腰，长腿曲着，手臂搭在大腿上，冷风一阵一阵地推着后背，直到身上都被吹透了才想起来挪挪位置。他耸耸肩膀，直起腰背，抬眼时瞧见池子里蓦地多出一道身影。

那道影子很臃肿，似乎比之前无意撞见时大了数倍不止，但这才过了多久？几刻钟或者更短！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它正在少年身后，近在咫尺，还在不断地变大，这个距离跑不掉！

少年心脏急速跳动，突地惊出一把冷汗，他不敢轻举妄动，佯装成没发现的模样，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伸手够向腰间玉令，巡防队方才来过此处还没走远。

冷静，冷静。

豆大的汗水顺着脸颊跌进池塘里，荡开层层涟漪。哪怕他已经足够小心，动作还是暴露在怪物的视野里，一根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在手背上，玉令瞬间飞出去数丈远，越过池塘摔进卵石间。

少年迅速跳起：“救！”

短促的喊声没入哗然里。

脚步声整齐划一迅速朝此处赶来，骨骼碎裂声加快，细密沉闷，约莫三到五息后传来一声吞咽，庞大的倒影有再度变大的趋势，却在眨眼间缩成一道渺小的人影，悄无声息从水面上消失。

“谁在那儿？”

一队人马从另一侧走廊拐过来，只见长廊空旷，偶有几缕风路过。

“……那只大老虎嗷一下扑过来，吓我一大跳，我连忙大喊‘救命救命’，谁知道手上剑一挥竟然戳瞎它一只眼睛，它一下子就慌了，说时迟那时快，我急忙劈刀过去……”

众人扭头看向敞开的窗牖，里头几个毛头小子讲得慷慨激昂、唾沫横飞，坐下宾客听得津津有味、乐此不疲。

“这群小子真是牛皮都要吹上天了。”

众人失笑，转身继续巡逻去。

窗里的故事步入结尾，少年手刃巨虎，成了人人称赞的传奇英雄。

欢呼声如雷动，震耳欲聋。

喜乐喧闹里，今日的主角姗姗来迟，满座宾客俱欢颜，所有目光都聚焦那对金童玉女身上。众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口中堆砌着溢美之词。

然而，订婚宴正式开场不久，后院突发意外，先是呛鼻的刺激气味飘进宴客厅，继而听到有人高喊：

“走水啦，走水啦！”

野火冲天起，扑进宴客厅，室内顿时杂乱不堪，人群受惊无不奔逃，尖叫声一浪高过一浪，推搡拥挤着冲出黑烟逃离桂苑，室内只剩廖廖几道人影。

燃烧的房梁不断掉落，火雨当头浇下。困于其中的男人双手捂住脑袋，脸上涕泪纵横，没头苍蝇一般趔趄着躲避大火，脚下影子随火焰跳动，突然毫无征兆地膨胀。

喉间痛呼随即变作凄厉叫喊，男女老少的声音一齐爆发出来，嘶吼声响彻云霄，怪物拔地而起，数只触手张牙舞爪地卷向受困人群。众人惊悚呼救，拉扯身旁人充当遮蔽物躲避，火场里一片混乱。眼见触手要卷住一人，烈火猛地烧过来，只听怪物一声痛吼，触手急速收回。

“没、没事了？”桌下男子调过头，谨慎地往外瞧，忽见桌旁垂下一双腿，他隔着桌帘看不见人，连忙爬出来，第一眼先与怪物对上眼。

这怪物仿佛是用肉渣堆出来的，脑袋臃肿似不规则的肉球，腰腿和四肢全部变形、扭曲，从中长出数只触手，腹部裂开一张巨大的口，里面密密麻麻长满尖牙。

它缓缓松开抱住脑袋的触手，露出满头眼睛，那一双双眼被浓烟熏得通红，沁出满眼泪珠。

它盯着桌子上的人，眼神绝对称不上和善。

男子大叫一声跌坐在地，这才看清身旁的人，连忙扑上去抱住他的腿，捏着兰花指，尖叫道：“见安有怪物！有怪物！你快打它！打它！”

怪物触手似藤鞭照面打来，李予一动未动，似乎并不打算出手，男子揪着他的裤腿看着越来越近的触手高声尖叫，腿一软，泥鳅似的滑到桌子底下。

面前突有刀光一闪而逝，触手蓦然断裂，烈火飞速吞没整条触手。

“你来得真够慢。”

火墙间刀光闪烁，轰然倒下，烈火铺涌，露出形状整齐的方形切口。

王唤踏火而来：“没晚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