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权阁的修士们将他们捡回来时,李予死死地抱着他,怎么也不肯松手。
那时,王唤身上伤势骇人,气息又弱,领头的弟子不知他是死了又活了,生怕他又死了,一咬牙把衣服扒了,才把两人分开各自抬走。
衣裳,李予睡着的时候是一直抱着的,醒来了就随便掀到一旁,不管也不顾。他看着这件被他揉皱的衣服,心里蓦然生出一股诡异的感觉。
这厢李予正满心别扭就听门口异动,珠帘轻轻敲打,脆声悦耳。他立刻转过头,恢复原先的淡然,然后偷偷分出一缕目光留意着门口。
门外马恒远带着几名仙娥入内,打眼就瞧见李予坐起,他连忙低下头,又看见他赤裸的双足,慌忙错开目光俯身一拜,盯着眼前的地板恭敬道:“始君您醒了。”
身后几名仙娥手捧托盘,跟着低头福身。
见来人是马恒远,李予的心情一下子很跌宕,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庆幸,只平复心情问:“你家主人呢?”
马恒远不敢怠慢,连忙回答道:“少主正在灵池休养。”
李予仍旧不动声色,脚踝上系着的铃铛先响了。心脏比大脑更快地反应过来,它猛地一缩将太多难言的情绪泵向大脑。
一瞬间那些浅淡的记忆又找上来,一遍遍地锤着他的心。他以为可以平静地听到任何有关王唤的消息,却没想到只是从旁人口中听到这么寥寥几句话,便在他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一时之间李予竟然难以开口,他沉吟片刻,方才问:“他的伤势如何?”
“回始君,少主已无大碍,但请始君放心。”马恒远回答。
“我去看看。”
“是,稍后弟子为您带路。”马恒远道。
仙娥们来到李予身旁,捧上新衣递到他手边,她们摸不透这位尊长的心思,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
李予挥退要为他更衣的仙娥,接过群青色外袍换上。他的五官秾丽,越是鲜艳越是明朗的衣服便越能显示出这份带有攻击性的瑰丽。
但对于一位尊神而言,如此明艳太过轻挑,于是从前惟和多着素色衣衫,不过如今李予早不在意了。
他换好衣裳,便让马恒远带路,忽然间想到了王唤的身体,随口问道:“你家少主心口旧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马恒远没想到李予会问这个问题,先是一愣然后才与他娓娓道来:“少主的旧伤是年幼时留下的……”
北路之乱以前,天权前任首座闭关不慎走火入魔暴毙而亡,因事发突然一时之间无论长老还是门内弟子皆手足无措。
恰逢龙渊柏容生育,正与王鹤卿在北境孵蛋并不知晓此事。又因下任首座人选并未对外布公,凡是执剑长老门下弟子皆有可能上位,于是门内其余几位长老看着高悬的空位蠢蠢欲动,纷纷推波助澜,将前任首座丧事压下,暗暗推动亲近弟子上位。消息传到龙渊柏容耳中时,这位内定继承人险些被踢出局。
彼时天权阁内部水深火热,堪比龙潭虎穴,夫妻二人不敢冒险带着尚在襁褓中的儿子返回归望山,便将他交给王不惑养育。
老人家修为不高,为避免卷入纷争隐姓埋名地带着王唤隐居深山,谁料他们仍未能逃过这一场劫难。
当时某位长老鬼迷心窍,他不知如何得知王不惑的下落,竟将其打伤掳走王唤威胁龙渊柏容,王鹤卿费劲心力追查却只找到了那位长老的尸体,而王唤则不知所踪。
此后他们一连追查数年仍未有消息,又过不久,北路之乱打响,夫妻二人忍着丧子之痛带领门内修士北上御敌。
如此愤恨难以发泄,夫妻二人均憋着一口气,带领仙门联军一路势如破竹地杀入北路深渊,捣毁了鬼界驻守在此的一处据点。因仙门动作太过迅速,妖鬼们来不及收拾便落荒而逃,遗留下了大量的物资。
可喜的是他们在此处发现了王唤的行踪,可悲的是他们在此处发现了王唤的行踪。
那是一处怪异的地下堡垒,其中充满了经过人工改造的怪物,有用战死修士遗体制造的人形蜘蛛怪,有用各种妖魔鬼怪肢体拼成的四不像,放眼望去触目惊心、惨绝人寰。
这些怪物毫无理智,被放出监狱之后就开始攻击仙门修士,甚至自相残杀。联军一路向下扫荡,杀进堡垒最深处在此找到了王唤。
龙渊柏容夫妻二人还没来得及高兴,这失而复得的喜悦,便被王唤极差的状态驱散。
那时王唤已有五岁半,个头却比刚破壳时大不了多少,四肢瘦得皮包骨,皮肤蜡黄,哭声像只猫儿一样微弱。
那具幼小的身体伤痕累累,肢体上多处划伤,俨然经常被人放血,更糟糕的是他的心脏被人切去一半,仅靠着另一半与地上怪异的阵法维系生命。简直不敢想象,他这几年里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听到此处,李予停下脚步,他一句话没说,只是面色十分阴沉,周身气压低得可怕,溢散出来的灵气让周遭的青砖覆上一层寒霜。
山上的仙鹤、过路的飞鸟乃至于丛林间的走兽都皆受到惊吓慌忙逃离,池中游鱼深深沉入水底。身后仙娥们直面这等重压,完全无法抵抗地跪倒在地,勉强站立的马恒远也俯首不敢呼吸。
少倾,身上压力骤然一轻,继而一道冰冷无比的声音砸下来:“继续说。”
一刹那马恒远只觉如坠冰窖,浑身水墨都要被冻僵了,他哪里还敢多说,潦草道:“……那些鬼怪似乎没来得及对少主进行改造,只是常年待在邪魔之间导致体内力量十分杂乱,后续身体养好以后也难以修行,平时需要靠束咒约束才不会轻易暴走。如此状况一直持续到百年以前少主一跃突破大乘境方才有所好转。”
话音落下后许久,李予也没有任何反应,马恒远绷紧腰背,低头盯着眼前青砖莫不敢言。
“……北路之乱。”
李予突然开口说话,听不出任何情绪,他的声音轻飘飘的,被那细微的风一下冲散,却能让人生出无边恐惧。
“哗哒哒哒——”
手上那串青金石珠串断裂,珠玉散落砸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敲击声一下又一下敲在众人心口,越发让人窒息。
珠玉滚落满地,顺着石板落入池塘里,池中涟漪层层荡漾,半晌也没有停息。
李予抬步前行,马恒远悄悄掀起眼皮望了一眼,只觉那道消瘦的背影过于沉重。
忽而,他又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灵池还有多远?”
“回始君,顺石阶直上便是。”
“你们都退下吧。”
“是。”众人如蒙大赦,脚步匆匆地离去。
苍山之上不一会儿只剩李予,他站在石阶前停了许久,方才拾级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