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界已入盛夏,归望山春还不晚。几支桃花开得秾艳,经由清风一扫陡然松散,落英流入灵池随淙淙清泉徜徉。
几束粉桃枝下,王唤伏于芳草汀,正合眼休憩,纤长的龙尾浮在水面,怡然自得。那具强健的身体缺失法衣装衬犹不减魁梧,手臂上肌肉虽乖觉趴伏仍如猛虎卧山,纵使被一只黑玉臂钏扣着也可知膂力过人。
“谁?”
王唤乍然睁开双眼,眼中精光在看清来者之后迅速散开变得慌乱,他撑起身体朝后一滑,“哗啦”一下整个人沉入水中。
“始君!?”
那道声音急促,带着难以察觉的慌张,李予顿然停住脚步,在他十步之外不再靠近,他看着池中晃荡的水波问:“你的伤……如何了?”
“多谢始君牵挂,已无大碍。”王唤缩着长尾坐在池底,却因水池不够深隐约露出一小片头顶,那一丛白色从青草岸冒出来着实太扎眼。
听到他这样的回答,李予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只讷讷地说:“那就好。”
他要躲着李予,李予便不靠近,退开几步寻到一处石头背对灵池坐下,低头俯视着眼前的野草。
山顶上只剩微风偶尔婉转低鸣。
王唤受此一惊,心惊动魄,好不容易安顿好呼吸,适才从池边探出头,就见李予落寞地坐在远处,形容萧索。他收回脑袋,低头审视那条斑秃的尾巴,不由懊恼悲叹。
天权阁不缺灵丹妙药,也不会吝啬给王唤使用,皮肉上的伤早就好了,尾上细鳞也在缓慢生长。可是它长得太慢,好几日才长出短短一小茬,像极了幼儿刚长出的新牙,或者被小孩儿啃得参差不齐的指甲,整条尾巴要秃不秃,实在狼狈。
他实在不想以这样的面貌出现在李予面前。
连着好几日王唤郁闷至极,为了让鳞片尽快长出来,特地来灵池休养。
在此修行的同门师兄弟们知道他忙着开屏,容不得别人见他难堪,十分体贴地捂着眼摸墙下山,像是一群笨鸟“啪嗒啪嗒”地从山顶上掉下去好几只,生怕来日让他找到借口去校场“指点”,那还活不活了!
故而这几日灵池萧条得很,别说人了,连鬼影子都只有王唤一片儿,他就在这儿住下了,日日都泡在水里,鳞片长势仍旧不喜人!
怎么会如此!
王唤悲恸欲绝,以头抢地,撞塌了几块石壁之后万念俱灰地继续泡着,没成想李予醒来以后便来找他了。
王唤鬼鬼祟祟地摸向放在岸边的衣裳,迅速穿戴整齐来到李予身畔,捏着他的手腕仔仔细细地查探身体,确认他的确无碍,便不多余再问,这才松了手好好地看看李予。
他将头发一丝不苟地全都梳了上去,只在额边留下几簇碎发松松地垂着,修饰过于出挑的眉眼,帽带贴着脸侧系在下颚固定住头冠,带有文人的儒雅,昳丽却不失庄重,无需粉饰便已是绝色。
奈何他心情欠佳,王唤便也无心欣赏:“始君怎么来这儿了?”
“……我来看看你。”李予黯然回答。
“始君若要找我,何必亲自来?让马恒远传令一声我便回去了。”王唤伸手扶他起身,宽大的手掌虚虚收拢,恭敬中带着克制的占有。
那只带着扳指的手落在掌心触手温润,让王唤不忍紧握也舍不得松开,就这么轻轻地拢住却也不解意。
李予随他一同起身,顿了顿借口道:“躺久了,正想出门散散步,马恒远说你在这儿我便顺路来看看。”
纵然李予还能嘴硬,也不得不承认他完了,他再也回不到从前,做不了惟和。
从前天道数次告诫惟和,凡界有二你万不可沾,一是贪,二是情。前者会让你坠入欲望的漩涡溃烂腐败,而后者则能让你的心不再平静失去公正。它们像是砒霜,一旦沾染必死无疑。
祂一而再再而三地重申:惟和,你千万不要碰,千万不可破戒,否则你将再无生路。
祂像个迟暮老人,不厌其烦地说过一遍又一遍,惟和深以为然,听从祂的话,不碰也不沾。
因为惟和看过太多人因贪堕落,因情失足,那些人沉沉地坠在无间里,再也爬不上来。惟和知道那是他也无法抵挡的东西,连好奇也不敢好奇。
谁想这一日还是来了,他有了贪念,也有了情欲,都系在王唤身上,像是拴在脚踝的铁球坠着他往海里沉。
“你的伤若无事……”李予说着,转头又看见了他的白发忽地停下。
身上的伤确实能用灵药养好,可是寿元没法补,没了就是没了。
王唤明白他未言之意,十分乐观地说:“长生源一战凶险万分,若非始君相护,必然性命难保,如今只是损失些寿元已是万幸,何必再求其他?始君莫将此事放在心上。”
话虽如此,李予依旧兴致缺缺:“回去吧。”
往回走的路便没有来时那样匆忙,两人慢慢地走,瞧见路上好些个风景,时有微风拂面,裹挟着草木清香吹来,拂出了点儿心旷神怡。
“世间万般人修仙都为得道飞升,你为何不肯接我之位?”李予偏过头看向他。
面对那双眼睛,王唤低头望了回去:“万般人都为飞升,那始君为何不飞升?”
“我什么都不为。”李予潇洒地回答,接着说,“你还没回我的话。”
“我不为飞升。”王唤道。
“那你为什么?”李予转头看他。
“我什么都不为。”王唤学着他的腔调回答。
下一刻,李予便捏住了他的脸颊让他低头,警告道:“好好说话。”
这个人太霸道,都不许别人学他说话!
王唤脸上含着笑:“始君之位唯有始君能胜任,旁人谁都不行。”
半晌沉默,李予垂下眼帘:“可我不是惟和。”
“始君就是惟和。”王唤坚决道。
李予不欲再与他争论,抬头吻上他的嘴唇,温热的气息传换、流转,直到两人都要喘不上气,他才退开,直视王唤的双眼逼问:“你再说我是谁?”
王唤用他刚打磨出来,热气尚存还带有湿意的金刚嘴子说:“始君就是惟和。”
李予深深凝视他,冷哼一声:“不肖子弟。”说罢,转身推门入室,反手把王唤关在门外。
他盯着那紧闭的门,拍拍衣袖推门而入。
室内李予已经躺下,背对着他说:“来者何人?”
王唤撩起衣摆,跪在床前,沉声道:“天权弟子王应觉,拜见始君。”
李予一顿,心中积攒的不满全被这掷地有声的一声喊震得稀巴烂:“……何事?”
“不肖子弟前来侍寝。”
震得榻上祖宗耳朵“嗡嗡嗡”,身体动了动,没翻过身,只说:“不必,卧榻之侧,虎狼窥伺,别有用心者甚众,如何能安眠?”
“不肖弟子侍奉左右,定不叫旁人靠近,不知是何人令始君为难?”王唤靠在床边问。
“骑驴找驴,你安的什么心?”李予道。
“什么马,什么心?不曾见,唯有弟子为始君鞍前马后的拳拳之心昭昭向明月。”王唤堂而皇之道。
“我何时说马了?”李予问。
“没见过驴,不敢空谈。”王唤摇摇头,一本正经地说。
“我生平也是头一回见这么皮厚的驴,真是稀罕物什。”李予感叹道。
“哦?不知何时始君也能带弟子瞧一瞧这等稀罕之物?”王唤说。
“你揽镜自照吧。”
“那弟子就留下了。”王唤试探道。
“随你。”
塌下不肖弟子立马脱靴爬上祖宗的塌,搂着人安然入眠。
午后,山间渐凉,三两清风穿堂而过,馨香萦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