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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惊觉此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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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幽静,唯有呼吸轻浅,也许是这不肖弟子确实兢兢业业、鞍前马后地守卫,李予这一觉睡得着实安稳,没什么前尘故梦,没什么魑魅魍魉,身体好似躺在云间轻盈。这样的感觉让李予如此贪恋,即便意识告诉他不能沉溺,他也还是任由身体放纵一回。

只是睡得沉也不是睡死了,恍惚间,李予蓦然抬手,挡住了一记天外飞嘴。

“鬼鬼祟祟地做什么?”李予睁开眼看到近在咫尺的人,伸手将他捏成鸭子嘴。

王唤朝后一拔脑袋,将嘴巴解救出来:“正要叫始君起来,又怕惊扰到始君。”

“看看,多么‘精妙’的遣词造句,简直是矛盾得浑然天成。”李予稀罕道。

“谬赞,妙手偶得而已。”王唤毫无负担地接下。

不再给他耍嘴皮子的机会,李予问:“门外是谁?”

“家父王鹤卿,天权阁执剑长老。”

李予掀了掀眼皮,没精打采地说:“如今天权阁由令尊掌事?”

到谈正事的时候王唤也收起那副轻挑,一本正经地回答:“正是。”

李予坐起身来,朝着窗外望了一眼:“王长老有何要事?”

“父亲听闻始君归来,特地拜望。”王唤保守地回答。

李予捏着眉头,似乎还未清醒,转身又躺回去:“今日有些疲乏,不宜待客,就请王长老先回吧。”

“是,自然以始君身体为重。”王唤见李予躺下了,自去捞了条锦被替他盖上。

一连几日李予身体都有些不适,门中丹药、仙草如流水一般送入归晚殿,王鹤卿仍未能得见李予,直到得了王唤的消息才进门。

彼时,二人都在殿中坐,正上方的主位空荡荡,王鹤卿目不斜视地来到李予身前,毕恭毕敬:“弟子王鹤卿,拜见始君。”

王鹤卿人如其名,身形似鹤,目中有神,端得一派君子风度。王唤肖父类母,能生得一副好相貌,可谓是占尽了父母的光。

李予手中翻着书页,抽空看了他一眼。

早先王唤同他说过,天权首座龙渊柏容如今正在北方无望之地镇守青廖的封印阵。首座不在,宗门自然需要有人代理,由执剑长老理事无可厚非。但是王鹤卿这个人,李予思来想去也没什么深刻印象,只是从前御侍同他提十二介子臣时,听了一耳朵姓名。

那时候王鹤卿籍籍无名,十二介子臣也没什么彰显,御侍提及他们只是单纯觉得好玩儿,李予便没有过多了解此人。

在上次轮回之际,仙门七大家已经显露出几分垄断之势,即便他们没有刻意施压,其余小宗门也举步维艰,惟和有意改变仙门的处境,于是出手打压仙门七大家,故而与各家首座还算熟悉。

尤其是龙渊柏容,她是上代天权执剑长老的关门弟子,同时也是自真龙覆灭之后,唯一接近龙的存在。

按照王唤的年岁来算,惟和还未受害时,龙渊柏容便成亲了,而那时王鹤卿还是声名不显。如今他能稳坐天权执剑长老之位,不是后起之秀,就是擅于藏拙。

李予猜王鹤卿是后者,龙族心性高傲,龙渊柏容与王唤都不可免俗,倘若王鹤卿平平无奇,她看不上的。

在一个弱肉强食,人人都想出人头地的时代,王鹤卿选择了藏匿,没有点儿手段,他会是死得最快的那一批。

是个角色。

“不必多礼,请。”李予邀他入座,但没给他指位置。

王鹤卿起身,目不斜视地走到李予下手坐下,三人围着一张小案,倒是显得有些拥挤。

李予随手将书册放到案上,面上露出几分疲惫之色:“近来身体不适,长老几次前来都未能得见。说来实在失礼,在下以茶代酒,自罚三杯,以似赔罪。”说着,李予端起茶壶倒了盏茶。

“不敢。”王鹤卿哪里还敢再坐,连忙直起身,先一步将茶盏端了起来。

见状,李予放下茶壶,听王鹤卿讲:“凡尘俗世太平安定,三千仙门欣欣向荣,此二者皆是始君呕心沥血、殚精竭虑之功。知您身体抱恙,弟子本不该打扰,只是凡间大事危如累卵,弟子着实不敢擅作主张,故而前来求见,请始君莫怪。”

三千仙门?李予眉头一挑,凡界何时有这么多仙门了?

看来他不在的这两百多年里七大家又弄出了不少新鲜玩意儿,就好比那个不伦不类的“首座”。

洪荒之难以前,仙门百家掌事者皆规规矩矩地称“宗主”,而“首座”通常是指仙门百家中最具权威、实力最强者的称谓。如紫微老祖凌玄子,他既是天星阁宗主,也是当世唯一的道门首座。

到了仙门七大家时代,七家仍旧怀揣着“一统六门,重振天星”的野望,不肯承认自身是一个完整的仙门,故而,各家宗主“退而求其次”选用了首座成为宗主的代替。寓意他们将铭记紫微老祖教诲,卧薪尝胆,光复仙门辉煌。

“卧薪尝胆”这个说法是李予从当时第一位自称首座的宗主那里得到的解释,虽然并不理解“首座”这个称谓到底苦在哪里,但看他们重整仙门的劲头十足,同时也志向高远,李予便没有计较这些个小节。

后来,随着七家影响力的提升,各个仙门有样学样,首座代宗主的风气就传遍了整个修仙界。

李予微顿,没有过于纠结:“长老过谦,我二百余年不曾入世,对凡间知之甚少。如今凡间海晏河清,仙门繁荣昌盛,七大家镇守凡世功不可没,不知是什么大事令长老如此烦忧,竟然拿不准主意?不妨与我说一说,或许能帮长老参谋参谋。”

王鹤卿眼皮一跳,端着茶盏不敢松懈,极力放低姿态:“三千仙门皆受始君教诲,博爱众生,兼济天下,众弟子铭记于心不敢忘却。当年您不慎受人所害久未临世,众家弟子不察,皆以为您飞升,仙门群龙无首,又逢鬼界生乱,三界困顿不安,为免凡尘动荡,七家方才领衔与尘世共存亡。只是我等俗人,既无远见,更无卓识,一时失察使忧患久积,酿就大错,弟子羞愧难当,自当竭力弥补,今日特来向始君谢罪,听凭始君调遣,不敢妄谈参谋。”

“长生源之事历经二百多年之久,期间邪气源源不断,三千仙门却无动于衷。究竟是一时失察还是有人暗通款曲可说不准。”李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王鹤卿心惊胆战。

“始君息怒,此事弟子定然彻查到底给您一个交代。”王鹤卿道。

“我需要你们的交代?”李予莞尔一笑,看得身旁二人一阵心悸。

王鹤卿当场改口:“凡人修行是违逆天道之举,故而需以道正心,降妖除魔,维护世间安泰,积攒功德方可飞升。以邪法问道,祸乱凡尘,此等藏污纳垢之事我等绝不姑息。待到来日查明始末,必将昭告天下,还世人清平。”

“但愿长老还记得道心为何。”李予接了他的茶却没有喝,只是放在手边,“种下什么因,得到什么果,我倒要看看来日七大家能收个什么歪瓜裂枣上来。”

二人说话时,王唤就在一旁摆弄果子,等到二人说完,他那果盘也摆弄好了。见李予松口,连忙出言打圆场:“果子好不好,光看不行,得吃了才知道,今夏雨水少,归望山的灵果长得更繁茂,又经仙娥们细心打理,听说比往岁更甜,始君尝尝滋味儿如何?”

王唤取过一把小叉子,挑起一块儿果肉递到李予嘴边。

王鹤卿扫了一眼。

是块儿桃子。

趁乱给他爹示威呢。

真能添堵。

三人心思各异,默契地都未出声,好一会儿李予才从他手上接过叉子,尝了尝天权阁的“好果子”,果肉带着桃子的清甜与灵气一同下肚,让李予心情好了不少,他也很给面子地说:“的确是不错。”

王唤轻笑道:“始君喜欢就好。”

李予放下叉子,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长生源在哪家的属地上?”

“鄢州边境八城皆是恩光阁的属地。”王唤说。

“恩光?”这又是个没听过的新名字。

几百年不见凡间变化真大,李予心中感慨,问道:“新兴起的宗门?”

“是,五十年前才开派立宗,不过他们宗门势力太小,这些年一直受天权阁的帮扶。”王唤回答。

他这话说得太委婉,所谓的帮扶不过就是让他们成为附庸。李予记得很清楚,东西两朝边境一代原先并无所属,这就是一片灰色地带,鱼龙混杂。

恩光阁在此开派立宗将其中一部分领土划入宗门境内,而宗门又依附天权阁,那么这一部分属地自然也归天权所有,不过挂着个恩光属地的名头。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李予一听就也明白了,但此时还不是和他们计较的时候。

“恩光阁查不出异样,那么天权呢,也一无所知?”李予责问。

“天权阁负责接待恩光阁的一直都是鼎元长老,如今已收回鼎元掌印之权,连同恩光首座一并关入牢中审问,请始君再宽裕一些时间。”王唤道。

“还要多久?”李予问。

“三日之内,弟子一定撬开他们的嘴。”王唤说。

李予点点头,又问:“长生源后事处理得如何?”

王鹤卿回答道:“尚在治理,长生源南山埋着五万尸傀,索性当日及时赶到未能酿成大祸,大部分尸傀还未出棺便已被封印,其余少部分已全部收服。只是它们身上邪气太过浓厚,一时间打不散,只能带回来扣在侧峰净月楼中,等到来日邪气散尽才可安葬。至于封印中的尸傀,已派弟子前去镇守。”

“五万?”李予皱着眉头,“怎么这么多?”

“李氏家族子弟死后尽数埋在南山,全部被炼成了尸傀。”王鹤卿慨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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