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朝西南方有一片奇特的土地,其中山河相间,草木丰茂,每日清晨至正午云瘴环绕,久不见天。瘴气未散时,世代生活于此的百姓也需以纱覆面,方才能自在出行。
这片辽阔又神秘的大地中,蕴藏着数不清的奇兽异草,无人能窥得它的全貌,就连天玑阁所在的万生林,也不过只占据其中一隅之地而已。
这日,两道灵光悄无声息地融入云瘴里,于两岸峭壁与湍急绿水之中逆风而上,穿越数百里之遥,落到一处小城中。入夜之后,天玑属地的瘴气最为浓郁,深入其中难以辨认方向。
然而今日这瘴气却提早落下,甚至天边余晖未散,迷瘴已经遮天蔽日。突如其来的变故将不少修士也打了个措手不及,天降异象令他们不敢盲目行动,于是纷纷寻了临近的小城落脚,等待迷瘴退散。
云州,竹隐城。
两道人影并行于空荡的街道间,天与山城连作一片,迷瘴下,目之所及不过身旁方寸而已。
静谧的街道上也只剩引路龟奋力翻滚的声音,它一边指路,一边还要不时停下等等身后悠闲散步的二人,没有其他,正是李予与王唤。
二人此番南下是为王唤的伤而来,虽然他的外伤已经愈合,但内伤久久没有起色,此事固然急不得。可是想到在万生林更深处的丛林间有一处灵泉,周遭药草丰茂,泉水对治疗内伤更有奇效,二人还是不远万里前来养伤。
这当然只是托辞。
引路龟“砰”的一声撞在耸起的台阶上,顿时失去平衡转着圈儿地栽倒在地,四只爪子凭空扑腾也没能在消失之前将身体翻过去。
王唤上前两步,一抬手摸到了客栈的大门,甫一推开便见宽敞的大堂中早已挤挤挨挨地坐满了来自天南海北的客人,他稍有迟疑还是领着李予进门了。
小厮们端茶倒水忙得汗流浃背,好险才分出一个人来招待新来的客人。
“店家,此处可还有空房?”
这道声音清澈温和,听得小厮心旷神怡,他这一抬头不由呆愣原地,饶是他见多识广,再见此人也觉得惊为天人。
面前这位红衣仙人长身玉立,美如冠玉,腰间两组玉佩垂坠,行走时贴着腿部摇晃叮咚作响美不胜收,手上一把墨玉简松散卷着,平添几分书卷气。
这恐怕是小厮见过的天底下最好看的人了。
“问你话。”
忽而,一阵冰冷的气息陡然吹过来,冻得小厮打了个激灵,他立马回神这才发觉仙人身后还跟着另外一个男子。
男子身量奇高,瞳孔猩红宛如妖魔,那双眼睛无情地盯着小厮,一瞬间让他幻视被触了逆鳞正暴怒的恶龙。
小厮身体一抖险些跌倒,勉强站稳身体,又听那位仙人道:“这么凶做什么?”
那如妖魔一般的男人小幅度地低下了头,不知是否是小厮的错觉,他的脸分明还如先前冷漠,气势却软和许多。
那红衣仙人又问:“店中可还有空房?”
“二位来得晚了些,今日城外突起迷瘴,大伙儿都在躲避,莫要说小店了,怕是整个城的客栈都空不出一间房来。”小厮低着头战战兢兢地回答,生怕又触了边上那位的逆鳞,谨慎道,“您二位先找个位置坐吧,等这阵瘴气过去就好了。”
没办法,现在不是挑剔的时候,有个房子挡着总比露宿野外好得多。客栈中的云游修士也罢,过路商人也好,往常还得分个三六九等,现在却是被小厮们一视同仁地丢在大堂里挤冷板凳。
“也罢。”既然没有也不能强求,李予只好作罢,又与小厮道,“店家劳您替我二人上壶茶。”
“哎,是。”
二人往里走,在一个还算清静的角落坐下,这可不是什么风水宝地,靠窗的位置漏风,残风催命似的呜呜响,丝丝缕缕的瘴气更如夺命幽魂往里挤,不过这点儿薄雾对他们而言算不得什么。
坐在这一片儿的都是些实力低微散修,李予刚一落座瞧见了个眼熟的面孔:“萧兄?”
隔壁桌子底下静悄悄地钻出颗人头来,萧客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哎?巧啊,你们怎么来了?”
“来寻药疗伤。”李予道。
“用得着跑这么老远?”萧客俨然不信。
“万生林毕竟是天下药谷,寻药自然是要来这儿的。萧兄此行又是为何而来?”李予问。
“跟你们一样,受人所托来找药。”萧客懒洋洋地爬上桌面说,“你们往哪儿走?”
“往天玑阁去。”李予说。
萧客打了个瞌睡:“路上顺一段儿,不介意带我一程吧?”
“当然不介意。”李予欣然应允。
王唤冷哼一声,往嘴里灌了一口冷茶,扭过头看着漏风的窗子没有出声。李予只觉好笑,连忙抬手给他顺毛。
“萧道友,熟人啊?”不远处一名披着灰布道袍的修士揣着手回来了。
“啊,对。”萧客应了一声,也没替二人介绍。
那修士也不多问,只拱手一拜,问候道:“二位道友好啊。”
二人回过礼,便与萧客二人隔着过道闲聊。
“近来云州可是有什么异宝现世?这小小竹隐城竟然聚集了这么多修士。”李予慨然道。
“哦?道友竟然不知道?”那修士惊讶道。
对此人的惊讶,李予仍是那一套刚下山,消息不灵通的旧说辞敷衍:“愿闻其详。”
“我看您二位也是散修吧,那最近可得留意着些。有小道消息称天玑阁近来又要收一批门徒,这不,大家都是听了传言,特地前来抢这一批入门名额的。”那散修笑眯眯的,总是微微垂着头,含蓄得像是个没脾气的模样,可微笑时露出来的两颗尖牙却透出些许尖锐、精明。
“这么说道友也是为此而来?”李予问。
“哎?不不不,只是路过而已。”他摆摆手,指了指身旁装满草药的背篓说,“实不相瞒,小道是个药师,在云琢城开了个医馆给凡人看些小病,今日外出采药被瘴气迷了眼,四处也寻不到路,险些葬身妖兽腹中,死里逃生之际遇见了萧道友,就跟着他一道来到竹隐城躲避了。”
李予朝他背篓里瞧了一眼,并不是什么珍惜的灵草,只是寻常的草药。对于修士来说是用不上的杂草,对于凡人而言却是能救命的药。
仙门追名逐利、狗苟蝇营已是常态,肯俯身入世为苍生奔走者实在难求。李予褒赞道:“救人者爱人,修士大多为修行忘我,如道友沉心入世治病救人的却是寥寥,实在难能可贵。”
他低下头,两只手拱起袖子挡在脸前,羞涩一笑:“道友谬赞,小道自惭形秽。不入仙门入俗门并非是小道心善,实在是资质不佳,屡次受仙门所拒,不敢再上仙山丢人现眼,只好在凡夫俗子之间搏个好名声,也算不枉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