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友不必妄自菲薄,君子论迹不论心,获救者即便明知道友心意,又如何不肯真心感谢这份恩情?若是仙门不肯青眼,做个遗世独立的潇洒修士一样快活,何必非要挤进这道门。”李予安慰道。
灰袍修士收起了笑脸,从袖子后探出一双眼睛望向李予,他的目光那样深邃仿佛要把李予身影刻进脑海里。身旁的王唤已有不满,看向他的目光愈发危险,这灰袍修士方才低下头说:“小道赵鱼白,敢问道友尊姓大名?”
“李见安。”
“见安。”赵鱼白轻声念了这个名字,随后征求道,“方才听闻见安为求药而来,小道正想往万生林中去,那里有许多草药对治疗外伤有奇效,只是外面都不常见,药铺里卖得也很贵,不知此行能否带小道一程?小道想去采一些回来,以备不时之需。”
一旁的王唤皱起眉头,面色不佳,多个萧客本来就烦,如今又来一个。
更烦了。
见李予没有回答,赵鱼白赶忙道:“小道跑得很快,不会拖你们后腿的。我、小道只采一点药,若是耽误了行程,可以随时离开。”
李予拒绝道:“我们此行要往巍暮山深处去,不会在万生林处停留,短时间之内也不会出来,恐怕不能带你了。”
“原来如此。”赵鱼白失望道,“那小道过些日子跟着别的队伍进去吧。”
“天玑阁现在收门徒,是不是早了些?拜师大典是什么时候来着?”李予回过头看王唤。
虽说修士收徒大多看缘分,但大规模集中收门徒也要按照规定的时间来,天玑阁如今的作派俨然不合适。
“还有一年半。”王唤回答说。
“这些年各大仙门都收过好几轮门徒了,早就不等拜师大典了。”赵鱼白劝说道,“见安若是要入仙门不妨再等等,现在不合适。”
“方才不是还叫我们多留心吗?怎么这会儿又不合适了?”李予不解地问。
“小道方才听你们说往天玑阁去,还以为你们是要去拜师的,所以才不好说丧气话。仙门是个好归宿,但如今却不是个好时候,眼下拜入天玑阁恐怕会有许多麻烦事缠身。”赵鱼白解释道。
“这位道友还算是个明白人,要我说啊,现在的仙门是连粘都别粘。”隔桌一散修放下酒壶,指点江山,豪迈道,“别看这些仙门现在广收门徒,来者不拒,这其中可鬼着呢!”
“道友这是什么话?”
他这一嗓子声音不小,周遭一众人都好奇地看了过来。客栈里都是些无门无派的散修,说大话也不怕被七家修士听见。
见大伙儿看过来,连店里小厮都挥挥手帕竖着耳朵听,那人就更起劲儿了。他一只手点着小案,慷慨激昂道:“若说现在的仙门还真未必是个好去处,放到从前人道是‘正心卫道请进,功名利禄莫来’。如今呢,真真是反过来了。人人都在为权力筹谋,争着抢着想当个仙门的土皇帝。尤其是初晏老狗,他那心思昭然若揭,可谓是人尽皆知啊。”
这话说得有趣,逗得王唤莫名一笑。
在座众人无不惊讶感叹,唏嘘不已。
他抬手一指天,讲得是绘声绘色、唾沫横飞:“你们就看那仙门七大家,惟和始君飞升之前,那叫什么?那叫仙门的领头羊。始君飞升之后呢?那叫仙门的霸主!尤其是这东四家,这些年真是越来越张狂了,明争暗斗、拉帮结派,底下阴私不断。
“北边天枢、天权如胶似漆,南边天璇、天玑蜜里调油,各小仙门趋炎附势,狗仗人势对着啃咬,闹得是乌烟瘴气。他们啊,说好听点儿叫收门徒,说难听点儿那叫收马前卒,专门替他们内门弟子送死去的。不信你们看那群小仙门,他们小打小闹折腾了多少年?东四家什么时候真正出过手?不就是让他们替着送死吗?”
他使劲地拍着手背,煞有其事地说:“但现在不一样了,形势变了,北边天权闹出了多大的事儿,数万具尸傀现世,紫微老祖震怒,隔着天外天也要降下天雷惩戒,差点儿没把他们归望山劈塌了。他们哪里还敢造次啊,夹着尾巴也得把那堆烂摊子收拾了。天权这一收拾啊,势必元气大伤,这下坏了!不得了啦!”
他两手一摊,大嗓门将众人吓了一跳。
人群中有人发问:“怎么不得了了?”
男人瞧了问话那人一眼,喝了茶润润嗓子,才拿腔作势地继续说:“东四家这几年为什么没有动手?不就是势力相当,打起来会两败俱伤嘛。且看如今,落野君修为有损,天权元气大伤,而茯蘅剑尊却即将出关,天璇好事将近,此消彼长之下双方之间的平衡必然维持不住。南两家若是着急趁火打劫,趁着天权内事不稳发兵北上,天权仓促迎战难免背后起火,他们胜算大有!
“若是不着急,那就等天权收拾好了再动手,届时他们内部疲弊,南二家就更没什么值得顾忌,收拾起来说不准还能更轻松。不过,这天权再势弱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门人弟子数以万计,不好对付啊,打起来还是得伤筋动骨吧?这不新收的这些虾兵蟹将就派上用场了。”
“竟然是这样!”众人惊诧不已。
不少人听到这番话,打起了退堂鼓。自然也有人不以为意:“少在危言耸听了,嘴皮子一张一碰就得打,怎么就那么容易?东四家打起来,难道西三家能袖手旁观?”
男人毫不在乎地说:“那不然呢?玉衡首座不争气,开阳首座随心意,摇光首座惯爱和稀泥,这仨人若非祸到临头,只会置身事外,作壁上观!再说了以前七家你是求爹爹拜娘亲也进不去,现在宽进严出……你不会当他们是搞慈善的吧?这不就是战前准备了,给那么高的待遇,怕不是买命钱喽!”
有人不屑地说:“别管西三家首座如何,只要他们往外一站代表的就是一个大门派,旁人就不敢轻视。没听说初晏老狗不知道从哪个地方捡了个闺女回来吗?这是打算使美人计拉拢西三家了。”
另一人也附和:“没错,东边若是分出了胜负,必然强者越强,下一轮的攻伐就该轮到西边了,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岂会不知?这时候助北二家一把,焉知不是助自己?”
“你不信我说的你就去呗,我又不拦着你。”那修士抬手倒了酒,老神在在地说,“且看着吧,七家对峙百年,各家首座早已按不住野心,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可别以为西三家首座真就是孬种,能爬到那个位置上没一个省油的灯。东边若有硝烟起,他们来,也只会为分一杯羹。想想西戎那破地方,灵气匮乏,机缘短缺,若不是两百年前天道降下福泽,两边差距只会更大,如何能与中原比拟?依我看,他们不参与纷争只是表象,养精蓄锐才是真!”
客栈彻底被点燃了起来,众人议论纷纷,围绕着七家究竟能不能打起来的话题各抒己见,讨论得沸反盈天。
赵鱼白收回目光,低声劝道:“诚如这位道友所言,如今形势确实紧张,见安若是想入仙门还是再观望一阵吧。”
“他们打不起来。”李予笃定道。
“道友为何如此笃定?”那男人好奇地问。
“七家同出天星阁,皆是紫微老祖的徒子徒孙,他降下天雷难道是为了让天权难堪,让七家更加混乱?显然不是的。”李予回答。
那男子拍着腿笑得前仰后合:“七家明争暗斗近千年,紫微老祖何曾管过他们?地上的纷争祂无权插手啊!此番若非天权太过分,恐怕紫微老祖也不会冒着被两界法则制裁的风险插手凡间事,哪怕让弟子为难并非祂本意,也没办法,如此提醒已是仁尽义至。你看看,就连惟和始君飞升以后也对凡间不闻不问了不是?”
此言一出,整个客栈都安静了,修士也好,凡人也罢,没人再去争论,各个闭口不谈,各自暗叹。
他言语虽然嘲讽,却依然能从中听出期待与遗憾。
李予眼睫微垂,许久才按下心头复杂的感情:“惟和数百年未曾现世,百姓们还会对祂有所期待?他们……不怨?”
“怨啊,怎么不怨,恨透他了。”
李予几乎快要窒息。
男人猛地灌了一口酒,吞得急了扶着桌子不住咳,他仰起头看着李予,眼眶呛得通红,笑得也古怪:“这天底下没有第二个惟和了。”
一刹那,李予再也没能稳住心魄,猛地抬起眼帘,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眸里绪起了惊涛骇浪,澎湃的浪涛几乎要具象化地奔涌出来,又被下垂的眼睫遮挡。
许久之后,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句话:“诸君若信始君慈悲,他怎么会忍心看着天下动乱?此战必不会起,且各自谋前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