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
阴气浓郁,浓雾铺卷,正是鬼怪活动的好时候。
一连几日都紧闭的柜门不知何时悄然打开,里面早已空空如也,只剩门上黯淡的血色封印阵昭示着其中曾有一位住客。
道观中静谧无声,唯有高台上的神像沐浴在黑暗里静静地注视着熟睡的人群。忽而,一道娇小的身影蓦然出现,她好奇地打量着柜子外面的世界。她似乎还没有学会控制身体里的力量,鬼气不停从体内泄出,吹得嫁衣摇曳、鼓动。
女子缓缓抬头,直勾勾地看向人群中热烈燃烧的火焰。她好似许久没有见过光明了,这样灼热的火光刺得她眼睛生疼。她痛苦地眨了眨眼,随即吹起一阵阴风将烈火熄灭,火光消失的那一刻,女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四人身边。他们都睡着,谁也没能醒来。
她新奇地端详众人,这个碰碰,那个摸摸,最终目光却被趴在萧客胸口睡大觉的两只胖鸟吸引。
这两日萧客闲来无事就去捉虫喂鸟,两只瘦骨嶙峋的鸟儿被他喂胖了一圈儿,睡觉也要和他躺一起,他们可亲了。
那两只肥啾啾的鸡看起来很是可口,女子不由咽了咽口水,朝着那两只鸡扑去。
“噗”女子扑到萧客身上,嘴里叼着两根儿鸟毛扑了个空,两只胖鸟受到惊吓,扑腾着翅膀努力飞走。萧客慢悠悠地抬头和女子对视,下一瞬她就飘了出去,没有回到柜子里,而是躲到远处的柱子后面。
“这么多人你不吃,阳气也不吸就盯着那两只虫也不会捉的笨鸟了。”萧客话音刚落下,两只胖鸟气呼呼地飞回来对着他的脑袋一阵乱啄。
“去去去。”他挥挥手把两只胖鸟赶走,坐起来把火堆点上,火焰刚窜起来就被一阵阴风吹熄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女子,手欠地又把柴火点上,火焰才闪了个光又被吹熄。萧客继续点火,女子继续吹火,点火的越点越快,灭火的越灭越急。
终于,女子气急败坏地冲过来,一脚把柴堆踢散,夺过萧客手里的火折子掰断了扔出去。
乱飞的柴火准确地砸到赵鱼白头上,砸得他抱头鼠窜,慌张地拍打头上火花:“着了着了着了!”
女子退得远远地看着他“咯咯咯”笑出了声。
众人陆陆续续坐起来,纷纷看向躲在远处的女子。大抵是没有察觉到恶意,女子并没有立刻逃走,但也没有再靠近。
李予看着她身上的旧嫁衣,上面绣有与美人树们相同的贵子纹,于是问:“姑娘是什么人?为何被困在这里?”
“人。”女子声音呆板。
“家在何方?可还有亲眷?”李予继续问。
“家。”女子呆呆地说。
萧客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方才道:“她不会是傻了吧?”
“你傻。”女子立即反驳。
“哦,原来你不傻。”萧客手里盘着两只胖鸟,试图用激将法从她嘴里套出点儿消息来,“不傻怎么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家在哪里啊?”
岂料女子这一次没有还嘴,只是躲在柱子后面呲起鬼牙阴恻恻地看着萧客。两只胖鸟被她吓怕了,叽叽喳喳地往萧客领子里钻。
“姑娘是怎么到这座道观来的?”李予又问。
女子转了转眼睛没有回答。
“谁把你锁进柜子里的?”李予道。
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你要嫁给谁?”王唤问。
“不嫁!不嫁!我不嫁!”女子反应格外剧烈,靠着柱子缓缓坐下,捂起耳朵振声高呼。
激烈的声波从远处射来,吹起一地灰尘,而后被一道阵法拦下。
“你要嫁给谁?”王唤的声音穿过嘈杂的闹声清晰地传进女子的耳朵里。
“我不嫁——”女子痛苦地倒在地上,双眼流出两行血泪。
“是谁?”王唤继续逼问。
“树神,我不要嫁给树神,我不要!”女子尖声叫道。
“神妃子?”身后是赵鱼白脱口而出的惊讶,尽管他特意将声音压低,众人还是一字不落地听见了。
李予轻抬手臂,一道温柔的光线缓缓浮动将女子轻轻抱住,似春日暖阳,又或者是母亲的怀抱。女子精神逐渐稳定,好似清醒了一些,她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哽咽又满是委屈地说:“我不嫁。”
“好,不嫁,不嫁了。”李予低声安抚。
那道暖光太温柔,女子昏昏沉沉地打了个瞌睡,蜷缩起来渐渐睡去。
“树神是什么?神妃子又是怎么回事?”王唤转头问赵鱼白。
“小道来此不久,也只是听到过一点儿传闻。”赵鱼白一边回忆着他在城中听到的风言风语,一边说,“云琢城的百姓们似乎奉养了一尊名为‘树神’的送子神,祂不仅能够庇佑城中百姓衣食无忧,还能帮助他们繁育后代。百姓们每隔三年都会将家中女子嫁给祂,这些入选出嫁的女子就被尊称为‘神妃子’。待到来年开花结果时,神妃子们诞下的孩子就会被树神送回娘家,替妃子尽孝,给娘家人养老送终。”
“怎么云琢城的男人是没种吗?还得出去借?”萧客嗤笑一声,犀利地问。
“这个,这个应该是有的吧。”赵鱼白老实巴交地说,“据说树神每回都要娶十位神妃子,这些女子必须要貌美如花,青春靓丽,许多人家的女儿选不上,最后就只能另择人家成亲,婚后倒也不耽误她们生儿育女。”
“既然也能生,何必多此一举请什么树神代劳?”萧客冷漠道。
“树神送来的孩子可是神子,怎么样也听着高人一等,而且这些孩子生下来就智力超群,力能扛鼎,稍加培养之后远超同龄人,他们无一不是文武双全的人中龙凤,将来说不准能到朝中当大官儿的!听说,城中许多穷苦人家求来的神子最后都被送到达官贵人们府上给他们当义子,从此之后飞黄腾达,再也不用过苦日子了。”赵鱼白唏嘘不已。
这话说完,萧客只想笑:“说什么送神嫁女这不就是卖女求荣、卖子求富?倒是会给脸上贴金。”
理是这么个理,大伙儿都心知肚明,就是说得好听,赵鱼白笑得尴尬也没出言反驳。
“出嫁的神妃子呢,后来如何了?”李予问道。
赵鱼白犹豫了一会儿才说:“听说有的神妃子额外得树神喜爱,被树神带着得道飞升了,还有的……树神也念在夫妻一场给她们另寻一处好人家奉养,没听说过有回来的。”
多么荒唐、多么可笑的谎言。
若真有好人家奉养她们,巍暮山上就不会有那么多美人树了。
“树神什么时候娶亲?”李予问。
“算算日子也快了,估计城里都在准备呢。”赵鱼白答道。
众人将女子的尸身葬在道观后一处风景秀美的土坡上,为她施法炼度。
正逢瘴气散了,当天边的第一片暖阳洒在隆起的土包上时,女子的魂魄从土堆中跃出,她陶醉地沐浴在晨光里,享受了片刻温暖,方才转头看向众人微微欠身行礼。
“不知姑娘姓名,我等也好为你立碑。”李予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