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一战过后,盘古道外郊野重归平静,阳光乍然闪过,消去反军身上不知名的浓烟,又被密云层层遮住。天空灰蒙蒙泛着近似鸦羽的青灰色,沉沉地压着一股死气。偶尔有几只飞鸟盘旋,也不敢在空中久留,便纵身冲入林间消失在凉丝丝的细雨里。
卫州中军大帐又点起了柴火,随行军医手持匕首满头大汗,指挥着几人压住傅重光:“使点劲儿压住他,别让他挣开。”
帐中火光闪动,晃得地上人影杂乱如麻。傅重光嘴里紧紧咬着纱布,喉咙里发出痛苦地吼声,他疼得快要失去意识,面目狰狞地挣动四肢,手里死攥着的握木都被他握出两个清晰的手痕,碎木与掌中的血水混在一起早已分不出彼此。豆大的汗珠从身上一滴一滴地滚落,迅速打湿衣衫、打湿床褥。
床铺周围按着他四肢的小兵咬紧牙关勉强将他稳住,军医立刻抓住机会朝着糜烂的伤口剜过去。匕首深深刺入烂肉里,带出一阵刺鼻的恶臭,紧接着傅重光整个人一颤,低吼一声猛地挣开压在身上的小兵。
几个小兵脚步踉跄地往后倒,歪七扭八地躺在地上,连带着军医也被他一并推出去:“公主,这样下去老夫没法下刀啊。”
军医收起匕首,撑着手臂从地上坐起,抬起衣袖蹭了蹭额角的汗珠,朝着周围的人说:“都使点劲儿,按紧着!”
傅寻儿跪在一旁低声抽泣,不断用清水替他擦拭额头,她声音哽咽,苦苦地哀求道:“哥哥,你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傅重光意识朦胧,只隐约听见身侧的呼唤,他克制地想要控制身体不要动,却在匕首刺进身体时本能地挣扎。
“按住他,按住他!”
帐中一阵兵荒马乱,让前来寻主将议事的王唤停住脚步,他听着里面的动静,转手将腰间佩刀解下来丢到门口守卫怀里,领着两个亲兵撩起帘子大摇大摆地进去了。
里头的血气与腐气比外面更加浓郁,熏得人喉咙恶心发痒,几个小兵又疲又乏,眼看快要支撑不住,王唤快步上前扶住被摇得满地乱晃的人说:“我来吧。”
痛呼声断断续续地在营地上空回荡,小兵端着一盆又一盆的血水进进出出不知道多少回,大帐才终于安静。
好不容易伤情稳定,军医与小兵都松了口气,傅寻儿也不得闲。她将前来帮忙的王唤等人草率地送离中军大帐,转身回来给傅重光整理好衣衫,另唤来几名亲卫轮流看护,嘱咐他们千万照顾好傅重光,便要出帐整顿军务。
傅重光的伤口拖得太久,已经溃烂不堪,这是前年从昭京死里逃生时为傅业霖亲手所射的旧伤。当时羽箭深深扎进大腿里,因骑马奔波而撕裂,回乡的路上傅重光就大病一场,可兄妹二人根本不敢停,谁知道他们停那一刻会不会让他们永远停下。于是,傅重光就撑着病体逃命,等回到府上时已是奄奄一息,门下医师使出浑身解数保住他的小命,却对这条病腿束手无策,若不是沈公望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请来了当世有名的神医出手,他这条腿只怕早就丢了。
无奈命运总不叫这对兄妹好过,还没等傅重光伤势完全愈合,朝廷又要打仗,新伤旧伤层层叠下来,让他没有片刻时间休息。
如今虽然保住了性命,腿却废了,而且随时都可能有生命危险,可傅寻儿甚至没有时间为这唯一的血亲悲伤,她草草收拾好自己,飞快整理好心情在副帐中接见王唤。
双方短暂寒暄,傅寻儿开门见山地说:“今日战场上异状想必将军已经见识过了,反军联盟将领恐怕早已被妖邪渗透。他们既费心参与此战,必然有心染指大梁朝廷。如今军中损失惨重,辎重不足,将士们士气大挫,虽有将军增援也难以抵御敌军。眼下形势危在旦夕,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卷土重来。那些异变者何时能到达极限现下尚不得知,唯恐我们退至唐州也守不住国门,不知将军可否再向薄中郎将多多请些援军?”
王唤沉吟片刻,摇摇头说:“中郎将也是奉朝廷之命行事,他奉旨驻守洛州,再没有多余的军队可以调遣了。”
听王唤这番说辞,傅寻儿也猜出了大概,这兵想必不是薄义山要出的,而是王唤硬跑出来的。他们兄妹二人地位有多尴尬,没人比傅寻儿更加清楚。
薄义山可是先帝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他西征有功,深受先帝重用。当初围剿之夜肯高抬贵手放他们兄妹二人一条生路,还是承了和帝的用人之恩,先帝对此必然心知肚明。否则,他一个备受荣宠的中郎将怎么也不至于在改朝换代之际被踢出权力中枢,扔到洛州打什么倭寇。这份恩情已如山重,傅寻儿不能再要求他更多了。
反倒是王唤与他们素未谋面,更无交情,却在这种紧要关头抗旨出兵,救他们于危难之间,此后怕是再难入朝。如今傅寻儿自身难保许不了他前程,也给不到他一官半职,只能默默记下这份恩情。
她在心中暗叹一口气,起身郑重地对着王唤行大礼:“将军援军之恩寻儿没齿难忘,来日若有所需之处,我兄妹二人必当全力以赴,万死不辞!”
王唤正出神琢磨着还有哪些地方能搞来军需补给、兵马粮草的,就听傅寻儿一声喊“扑腾”跪下来了。他猛然回神虎躯一震,蹭地蹦起来,上前扶起傅寻儿:“公主言重!大王与公主不顾自身安危为安定国事辛勤奔走,下官敬佩不已,怎能见二位身陷囹圄却袖手旁观?”
紧接着,王唤又说:“正如公主所言,反军已被妖邪渗透,此战早已超出大梁内乱的范围,但下官见公主帐中似有能人异士相助,不知可否请那位异士出马,待妖邪消散,击退反军一事我们才好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