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侍卫堵住他的嘴,骂声依然在皇宫大内回荡,声声不息。
“住口!住口!住口——!”
袁同辉气急败坏,盛怒之下疯狂掀砸周遭的物什,目之所及一片狼籍,这下就连林楚也不敢上前阻拦。
待他发够了疯,方才歇斯底里地朝着周围人怒吼:“不用查了!立刻封锁公主府,一个不留!”
***
“陛下御旨,即刻封禁府邸,速速开府门!若敢拖延冲撞,一律按谋逆从犯捉拿归案!”
话音未落,大门便被禁军砰然轰开,细碎的烟尘与木屑便一并落幕,露出最后璀璨的灯火。
荣安公主府上灯火通明。
宫里的禁军来得很快,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便将公主府里里外外围得水泄不通,马蹄声、行军声、打斗声隔着朦胧的夜传得老远,沿途人家不约而同地紧闭门窗,不敢窥探。
一时间,府上悲泣声连连。
傅君元坐在庭中小池旁,安静地看着满池莲灯随波摇曳,内心无比平静。
“父皇。”傅君元将手中一盏莲灯放入池塘,望着满池碎月,苦笑一声说,“儿臣本想借今夜的莲灯,将那狗贼伏诛的喜讯传给您,没想到先一步传去的竟然是儿臣的死讯。”
她颓然地靠着廊台,似笑非哭地倾诉:“父皇,儿臣无能,没能夺回大梁的江山!竟让一十八代先祖呕心沥血打下的基业落入贼人手里!”
“哐当!”
最后一道紧闭的门扉被禁军撞开,庭中侍卫仍在负隅顽抗,厮杀声、脚步声越来越近。
傅君元从袖中取出一柄短剑,缓缓拉开剑鞘,悲怆道:“如今山河倾覆,儿臣难担复国重任,无颜面见列祖列宗,唯有随大梁同归尘土,以全故国情谊。您与列祖列宗若泉下有知,切莫轻饶此贼,保佑我傅家后人重整旗鼓,收复山河!”
语毕,禁军已逼至莲台前,喊打喊杀声吵个不停,傅君元却连个眼神也不曾施舍,只是拿起短剑怆然刺向喉咙。
她痛苦地歪倒在地,任由血液流失,手指执着地抓向莲灯,企图从那片光亮里,寻求父亲的庇护。
“主人!”
一道呼声由远及近,眨眼间,萧客已然飞到傅君元身侧。
直到城中兵戈声响起,萧客才知道他又被支了出去,哪怕他第一时间、竭尽全力往回赶,也还是来迟了一步。
身旁禁军片刻被萧客驱退,手握长枪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最后只能默默退开,不近不远地围守着,徒留萧客一人踏上廊台。
他到现在还是不敢置信,身体僵硬地弯下来,慢慢地触碰到傅君元的裙角,仿佛被遗弃的猎犬,带着谨慎与讨好靠近主人。
“你…还是回来了啊。”傅君元喉咙已破,每说一个字都痛苦无比,她抬手抚上萧客沾满眼泪的脸颊,心中满是亏欠。
萧客苦涩地摇摇头:“别说了,我给你止血。”
他抬手捂住傅君元的喉咙,满身灵气倾泻而出,却被傅君元抬手拦住:“我意已决,行逸,别白费力气了。”
“是…本宫对不住你。”
她要说的话有许多,是不该将潇洒的侠客拉入朝廷这潭深泥,还是不该将自由的锦鹰剪去羽翅困在囚笼里,一一想来似乎已经不知该从何说起。
恍惚间,眼前闪过太多过往的画面,让傅君元有些眼花缭乱,她问:“你可曾后悔?”
后悔今生与我相识,后悔抛却大道与我长相厮守,后悔舍弃自由被我困在凡间……
萧客不知道她到底想问什么,但无论问什么他也只有一句:“不悔。”
傅君元满意地笑了。
她是公主,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跟着她有什么值得后悔。
“再陪我…看一回莲灯。”
萧客默然点头,紧紧抱着她,陪她一同看向池塘,听她断断续续说着过往。
想她这一生,从生下来就万众瞩目、风光无限,临到死了也和那些平头百姓一样还有许多话想交代,也许是还有遗憾吧。
……怀里的人体温不断降低,怎么也捂不热,直到夜色深浓,皓月沉入池底时彻底失去温度。
萧客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抖,却依旧抬着头望向远处,不敢低头。
莲灯烧了一夜,烧透了白昼。
萧客看着洒入人间的日光,终于认清现实:“天亮了。”
他抱起怀里早已僵硬的尸体,无视身侧紧张围堵的禁军往外走。
穿过昭京,穿过山头。
在一处风景秀丽的深林里,将傅君元埋葬。
最后一抔土洒在坟前,萧客突然脱力地跪下,趴在地上放声大哭。
许久许久,他才直起身。
“都是因为这一身修为我才没能护住公主,可我连公主也护不住,要这修为又有何用!”
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地抬起手重重点在心口,伴随着灵气外溢,修为退散,萧客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随即痛苦地摔倒在地。但他并没有就这样放任自己缓解片刻,而是挣扎着爬起身来,用袖子将墓碑上的鲜血擦净。
又停留许久,才狠心最后看一眼墓碑,拄着佩刀踉跄离去。
日光默默照进深林,爬上墓碑,将那黑沉石碑上显眼的血字照亮。
只见上头写着一行大字:
吾主,傅君元之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