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卸下一身锋芒……在她面前,他终于不用撑强。
不多时,田畴趴在林贞怀中沉沉睡去。
七日后,林贞终于弄清了大乱斗的始末。
金裙父母原本已被和连父母的诚心所被打动,同意撤诉并缔结姻亲。
而有司这边,接到了金家撤诉请求,又核问金裙前因后果,确定无拐骗嫌疑便放和连出监。
事情坏在送聘当日。
己卯日申时左右,和连、和连父母、和连兄长、和连二叔等人牵着牛羊拉着单辕车来到金家下聘。
金家也备了宴席礼待和连家人。
酒过三巡,接亲的日子业已定下,和连与其家人便准备告辞。
此时,和连二叔和辿贪杯喝了满腹清酒,脏腑晃荡难宁,嚷嚷着要先如厕,叫众人等他。
谁也没将这件小事放在心上,继续于席中欢声叙谈。
半刻钟后,金家茅厕内传咒骂声和打斗声。
原来,金莲的弟弟金昊先于和辿入茅房如厕。
尚未便毕,便被和辿粗莽闯入,惊了神。
金昊愣了许久才涨红脸骂人,“哪来的胡奴膻种,粗莽如此?”
胡奴,贱奴之意。
膻种,骂胡人吃羊肉、一身膻气,血统低贱。
和辿闻言大怒,“竖子安敢直面辱吾!”
金昊冷笑,“若畏诟骂,即刻离去此山。”
和辿忍无可忍,当即殴打金昊,“徐无山非汝私地,宗主尚未开口,尔何敢逐我?”
等众人到时,金昊已被和辿打个半死,剩半口气吊着,口吐白沫。
金家父母暴怒,上前痛殴和辿。
金父更是拿石头将和辿打死,两家至此结下血仇。
金莲与和连知大势已去,暗地相约,自缢于后山。
而金昊,也于两日后断气。
至此,事不可逆,再无转圜。
两村里长皆知此事,怕官帽被摘,隐瞒不报。
辛巳日,金家集结亲友四邻去和连家打砸。
和连家不敌,身负重伤求于同村胡人,胡汉乱斗由此爆发。
尔后,两方加入械斗的人越来越多,哀嚎震天,被巡逻护卫发现后上报。
等田畴带一级护卫赶到时,已经死伤三十余人,众人皆杀红眼,不听田畴止战之言。
田畴数度止战无果,手下兵士十数人被打伤,速命人取石灰而来,扑洒械斗之众。
众人被石灰迷眼,尽盲,乱斗方止。
但人群中亦有蓄谋已久试图谋反者,借乱偷袭田畴,尽数被他和左右斩于剑下。
戒严,安民,治伤,法办,调停,殓葬,公示原委……一大堆善后工作等着田畴处理。
所以,虽戒严当天田畴就已经控制局面,但却没空回家。
一个月后,械斗之乱已大平,徐无山恢复正常生产秩序,学院也恢复授课。
这日黄昏,田畴散值回家,给林贞带了一个鲁班飞鸟做生辰礼。
林贞带着蛮子和霞妹把玩,发现这木鸟做工精巧纤细,身姿轻灵,扭紧簧片再松开,便可飘逸回旋,若长空缓缓滑翔,绝非俗物。
林贞讶异问田畴,“这么好的手艺……谁做的?”
“木匠余振。”
林贞对他没印象,“是新升上来的匠人?”
“不错。”
“那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呀!一定耗费了很多心血。”林贞摆弄着,爱不释手。
田畴伤叹:“他已于一月前的械斗中身亡。”
此物是田畴早于几个月前便命余振营构,直到昨日,才被他父母送过来,说是在他的木工房发现的,见底座刻字,“贞贞笑纳”猜想是宗主赠妻之物,便送去公府。
林贞的心一下沉入谷底,“太可惜了……以他这个天赋,他日必成大器。”
田畴颔首,“诚矣!年方十九,惜哉!痛哉!”
入夜,已至三更,林贞听着窗外“簌簌”的落雪声辗转反侧,心内久久不能平静。
脑海里全是那座木雕飞鸟翱翔翩跹的样子。
耳边仿佛又传来田畴白日惋惜的声音,“是啊!他才十九岁。”
林贞摇醒田畴:“何以汉民鄙嫉胡人如此?”
她知道械斗的前后因果后,曾仔细分析了一番:认为问题出在金昊鄙嫉胡人之言上。
即便是来人莽撞不小心冲撞了如厕也不该如此羞辱。
况金昊本是学生,年方十五,而和辿已经年逾四旬,与金昊父母年纪不相上下。
即便不能尊如亲长也不该如此口不择言。
难道仅仅因为和辿是胡人?
田畴睁眼,心中黯然,“本不应如此。”
“你知道原因?”
昏暗中,田畴坐起来,盯着林贞看了几瞬,“此事交给我处理即可。”
林贞很是警醒,“你刚才的眼神……此事和我有关系?”
田畴开始还不好说实话,后来林贞一再追问,问急了他才说,“贞贞,汝久未赴学听讲,闲暇可往,聆汝所擢门生授课。”
林贞愣住。
自从她从学生里面遴选十士、分任教席后便很少去学校监课了。
往往上完自己的课后就匆匆回家,一心想着陪顾蛮子。
“的确如此。自打生了蛮子,我的心就落在了家中。”林贞无可抵赖。
田畴默然。
林贞抿唇,咽喉紧绷:“我明白了,明天我就去书院监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