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林贞随意吃了两口豆粥便赶赴书院,随机选了一个教室于窗下窥听。
但见今日台上讲课的人是学士容谐,他是林贞从经学班遴选的十学士之一。
他今日给进学班的学生们讲周易。
“同学们,今日我们来学易书谦卦。”
“谦,有不居之意,内敛,藏拙。”
“谦卦为艮下坤上。”容谐用炭笔于粗麻布上画谦卦符号。
“下卦艮:为山,为止、为守、为高。”
“有哪位同学知道,此卦在人对应何意?”
下面有学生举手。
开始举手的是胡人学生,后来举手的是汉人学生。
但容谐直接漠视胡人学生,把回答问题的机会给了后来举手的汉人学生:“柳思远,你来回答。”
柳思远起身,“夫子,学生认为艮卦在人,应为审慎、自持。”
“答得好,坐下。”
“同学们,艮卦在人为内有定见,守正持节……”
林贞一节课停下来,发现容谐是完全忽视胡人学生。
课堂上不与他们互动就算了,还将胡人学生座位排在后面。
讲课过程中如果涉及人文,容谐还会阴阳胡人。
例如,谦卦讲完以后,林贞听到容谐说,“今日论谦道,此德行本是华夏君子所固有。”
“我中原士人,心存礼法,知进退、懂谦卑,行事端凝守矩,方合此卦大义。”
“反观域外胡人,生性粗莽桀骜,心性浮躁无定,不知恭顺礼让,动辄恃强逞凶,难以道合。”
林贞不动声色,默默记下容谐这一番话,往院长书舍走。
书舍内住了一洒扫小童,见林贞进来大吃一惊,“院长,您、您如何来了?”
林贞惭愧,羞红了脸。
竟不能答。
她堂堂一个书院院长,不天天坐镇书院监课督学,反而叫院长室蒙尘,竟叫洒扫小童见她大吃一惊。
“院长,稍后,我马上打扫干净。”
林贞摆手,脸上羞红未退:“你去找一趟童蒙班的夫子孟菁菁,说下课后来院长书室。”
“喏!”
林贞坐于书案前,见自己昔日所种的小竹盆栽已然掩人。
心中悲愧横生。
想要写一首思过词,欲磨墨,却发现砚台久不饮墨已经裂开。
那裂纹竟自延伸进心里。
多久了?
她多久没有留在书院过夜了?
多久没有看看学生们在学校学的如何,过得开不开心?
在她眼皮底下,在她建设的书院内,竟日日都生霸凌。
那胡人学生生来就比汉人低贱么?
她当初是眼拙吗?
如何亲自把霸凌者提携至师表之位!
一个时辰后,菁菁过来了,听闻林贞在院长室也很是惊奇,“夫人,您今天的课上完了?”
“我今天没上课。”林贞继续用已经破裂的砚台磨墨,一圈又一圈,发出“沙沙”细响。
“我上完了,我们一起回家吗?”菁菁问。
“菁菁。”
“夫人。”
“我是谁?”
菁菁愕然,“您……您是夫人啊!”
“夫人是谁?”
“夫人是,宗主之妻,蛮子之母。”
林贞落泪摇头,“不对不对,我亦是诸生之母。”
“父母以稚子付我,如授白纸;教养之责,在我一身。”
菁菁鼻酸,拿出手帕替林贞擦泪,“蛮子还小,夫人如此情有可原。”
“菁菁,自蛮子出生,我便荒废院长之职,尸位素餐,不可原谅!”
林贞说罢提笔,在粗纸上写思过词。
菁菁俯首查看,念出来:
“久困庭闱疏教务,蓦然风纪颓。 ”
“诸生偏见斥夷魁。”
“竹盆盈丈,案上积灰,笔干砚裂。”
“一念私怀荒世业,愧居掌教清台。 ”
“从今振策整儒扉。”
“自省身前过,落笔罪心裁。”
“夫人……”菁菁捧着林贞的思过词感伤,“此事真不能算您的罪过,您又不是圣人。”
“菁菁,你知道我选的那十位夫子授课时有意贬斥胡人学生吗?”
菁菁犹豫了一下点头。
“夫人,实话说,我也不太喜欢他们此等作风,但我是汉人,虽然不喜欢但也不觉得有什么大惊小怪。”
林贞目光灼灼:“因为被剥夺利益的是胡人学生。”
菁菁:“可他们本就依附我们汉人……”
“菁菁,天生万物,无分高下,他们既拖家带口入徐无山,那便是我们徐无山的子民,何以胡汉论尊卑?”
菁菁内心还是不同意林贞的说法:胡人凶残粗莽,不过是一时气短依附,未必真心。
见菁菁满脸的不以为然,林贞问她:“若此刻强敌来犯,阖谷百姓共同御敌,分不分胡汉?”
菁菁愣了一下:“不分。”
“胡人擅骑,高山险峻巡视,有无说汉人羸弱?”
菁菁软下来:“未闻其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