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你回家吧!”
“和青娘说,我今晚不回家,睡在书院。”
“你明日来的时候帮我把衣服收拾过来,告诉青禾,今后我要长居书院,叫她明日收拾一下也搬过来。”
“那蛮子?”
“蛮子自有青娘照顾、霞妹陪伴。”
菁菁露出一副不解神色,“那夫人岂不是要和宗主分居两地。”
林贞起身,整理架上蒙尘教案,“他又不是孩子,分居两地又有何妨。”
菁菁幽幽叹气,“夫人……我见书上说,秉心至纯,处事无垢,久则心力衰竭。”
“叫我说,那些胡人学生就是受点委屈又何妨。您这样殚精竭虑是要熬坏身子的。”
林贞摇头:“这样不行。长久下去会人心离散,生出诸多祸事。”
“即便是为了谷中安定也不能如此下去。”
早先,林贞也曾质疑过田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收留胡人,把徐无山弄得乌烟瘴气。
田畴耐心给她解释过,当日之话,还言犹在耳:“贞贞,非我张狂,招安胡人实有苦衷。”
“徐无山北边便是诸胡地盘,若不招安胡人散骑,则埋大患,今日寇山,明日寇山,日夜不得安宁。”
“若他们不寇山,便要袭扰我无终百姓,左右都要生事,不如招安,看在眼皮底下,化敌为用。”
“今日我收留他们,让他们在徐无山安家落户。来日,若有他部胡骑寇我徐无山,他们必为我出力。”
“简而言之,便是以胡制胡,贞贞聪慧,当能理解。”
她以前是不理解的,可听过他这一番话后明白了。
在田畴眼里:守规矩、不抢劫、一起过日子的,就是自己人。
不管汉人胡人,破坏秩序的才是敌人。
下午,林贞又去窥听了学士钟山和温义的课,大同小异。
他俩也对胡人抱有偏见,言语虽然没有容谐激烈,但也是一丘之貉。
怪不得春天的时候常有胡人学生跑到林贞家中找她,说是看望她,闲聊中总是欲言又止,当时她刚生完蛮子,气血两亏,虽然也觉察到有些不对劲,但却没精力深究。
不过现在还不能动他们,抛开道德偏私不说,他们都是有实学的,先看看能不能纠正。
如果纠正不了再慢慢择学士替换,不然书院又得停课。
一停课,青年便游荡,无所事事,惹是生非。
傍晚时分,林贞在书院的厨房打转,她想弄点东西吃。
却发现柴禾都潮了,一小袋栗米也生了虫。
本想对付一顿,奈何死活生不着火。
洒扫小童又归家了,想找个人帮忙生火也找不到。
这下她能上哪找吃的?
想了半天突然想到冷仲好像住在书院后房,她去瞧瞧,看他晚上吃什么,蹭顿饭算了。
刚入后院,忽闻一阵震肃雅乐。
初听,似和风吹云,像暮春浮在人间四野上的软云,云意晴柔;
渐渐地,那云气上升,直上九霄,变得厚重,密集,浩大,似天兵天将从天门涌出;
尔后,狂云从九霄流泄而下,像烈日,像狂风,将万物都卷入云气中,浮沉一番后缓缓坠地。
坠地后,似是德被万物,虽然肃穆,却已卸去杀伐之气,无繁响、无急拍,一派天和……
林贞不敢往前走了,怕扰他弹琴仙兴。
感觉他在天上,而她只是一个凡夫,一个饿着肚子四处觅食的凡夫。
她不敢用柴米油盐等俗物扰仙人饮乐。
不过也没白来,肚子虽没填饱,耳朵却享受了一顿饕餮盛宴。
林贞转身欲返,身后的木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可是院长?”冷仲问。
林贞回头,“冷先生,是我。”
“天已尽黑,院长为何在此处流连?”
“我……我饿了,找饭吃。”
“院长稍候。”
冷仲进屋去了,不多时搬出来一个竹案,两把竹椅。
自林贞提倡坐椅子后,谷中家家户户都用木椅、竹椅,比跪坐舒服省事。
接着端出一个炭炉,渐次端出陶瓮、面饼、葵菜山菇、佐料等物。
“院长稍坐,我烹煮汤饼以待君。”
林贞很感动他的用辞。
因为冷仲用的是“君”,而非卿。
此刻林贞仅仅是书院院长,无关男女。
不含任何偏见。
等水开的间隙,林贞问冷仲,“方才之曲,铿锵如开天,沉沉如辟地,是何曲?”
“云门大卷。”冷仲用扇子给炭火加温,平静答。
“啊?”林贞大惊,“此曲不是早已失传!”
冷仲点头,“曲谱已亡,只剩下口口相传的残章,今日我编写重排,便是院长方才所听之曲。”
林贞点头,“我虽然没有听过云门大卷原曲,但方才之乐,已然通神。”
冷仲摇头,“院长谬赞。徒摹古意而已,怎敢堪比上古正声。”
“有何不堪比,那写出云门大卷的人岂比冷先生多一双耳朵!”
冷仲笑,抬手下面饼:“夫人食欲多寡?”
“我吃一半就好。”
半刻钟后,陶瓮里的热气蒸腾而出,熏得林贞面如桃花,她拾起筷子下葵菜和山菇,眼见就可捞出备食,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锵琅动荡。
谷中一级护卫队将二人团团围住,为田畴开道而来。
“贞贞!”
林贞无语:真是好大的威风!
“宗主,不如一齐坐下吃汤饼。”冷仲起身,将自己的位置让出来。
田畴对着冷仲行了一礼,“内子深夜叨扰冷先生,蒙冷先生不弃亲自煮饼,多谢!”
冷仲似乎笑了,是那种看透田畴吃醋,克制,作弄手段后的笑意,淡淡道,“举手之劳,宗主不必挂怀,外头风大,我先入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