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林贞才吃上几口葵菜、喝了半碗酸汤。
席面撤了以后,有婢仆提着一篮子花草叫众人斗草。
林贞和蛮子同无兴趣,母子俩挨坐一处,大眼瞪小眼。
装模作样两人各持一根草茎,十字交叉相扣,双手攥紧各自草尾,同时向后发力拉扯。
他俩的草拉了半天愣是没断,反而借斗草低声交谈。
蛮子咬牙低声,减少口唇幅度,“阿娘,我想回家。”
林贞亦低声,“阿娘也想回……不是还没洗兰汤。”
蛮子:“回我们自己家洗不行吗?”
林贞:“不行,流程没走完,到时阿娘又要挨批。”
蛮子:“那看儿子的。”
蛮子突然站起来,跑向田母,“祖母,孙儿身上痒,要浴汤,想要阿娘给我洗,她斗草上瘾不肯带我去。”
田母果然踱步过来,“贞儿,别玩了,快带蛮子去洗兰汤。”
林贞起身,“阿姑放心,我这就带蛮子去浴室。”
待入了浴室,林贞泡大桶,蛮子泡小桶。
母子二人隔帘而浴。
“娘亲,等我长大了,掌管宗族和徐无山,我便把这些烦人的规矩通通改了。”
“嘘嘘嘘,祖宗,休得胡言。”
洗完兰汤后已近黄昏,林贞和蛮子想回家,又被田母留下吃晚饭。
席间,田母望着孙儿满目慈祥,喜爱不已,最后忍不住问田畴:“不若叫蛮子养在我的膝下,也好叫你二人专心忙公府的事。”
田畴、林贞俱是一顿。
林贞求救似地望向田畴。
田畴起身,扫衣跪下,还未说话,便听得蛮子呜咽一声哭起来,从椅子上跳下去跪在田母身旁:“祖母,求您怜惜,蛮子不想离开娘亲。”
“祖母,求您怜惜孙儿……”蛮子使劲磕头。
田母忙抱蛮子起来,“罢了罢了,你既不愿跟着祖母,祖母岂能强求。”
林贞见状,亦起身跪下:“阿姑,往后早晚我带蛮子过来给您请安,叫蛮子陪您说会话再送去上学。”
田母沉吟:“如此也便辛劳,不若每三日过来一趟。”
林贞颔首:“当如阿姑所嘱。”
三人起身后又陪着田母聊了许久,直到戌时三刻田母犯困打盹他们才起身辞出。
田畴亦让他们坐马车回去,林贞和蛮子却都想走回去。
母子俩都说锁了一天,要出来放风。
于是一家三口沿着山谷的小路慢慢往家走,田畴的护卫队打着火把远远跟着。
到了这个时辰,白日里蒸腾的暑气已然偃息,落到了蛐蛐声此起彼伏的草丛里。
清凉的夜风卷着夜露袭衣而来,叫人如沐冷泉,面额一片清凉。
蛮子跑在最前面追逐飞舞的萤火虫,林贞紧跟其后亦用袖子帮儿子捉。
母子俩读书都是好手,四肢却不甚发达,捉了半天没捉着一只。
田畴看在眼里,嘴角漾着笑意:看他们几时来求他。
田畴想早了,他们就算捉不着也乐在其中,并不来求他,追逐着已行过半程。
拐过西村草场后,谷中忽然浮起漫天流萤。
点点微光自草窠、涧边、矮树丛里悠悠飘出,星星点点铺满整条山谷。
蛮子举手欢呼:“娘亲娘亲快看,好多萤虫!”
“娘亲当脱外衫帮蛮子捕萤。”
听罢儿子之言,林贞想脱自己外层的素纱衫子给他兜捕萤虫,方刚举手,突然想到后面还有田畴一众护卫,此举多有不雅,于是把主意打到了田畴身上。
今日祭亲,他亦穿礼服,不若脱他一层褧衫用来捕萤。
“儿子,你等等,等娘亲去给你取爹爹衫子来兜萤。”
林贞说罢向后跑去,转瞬到了田畴跟前。
田畴见林贞过来,满目温软:“可是捉不着萤虫?”
“先前是捉不着……”林贞贴近他,抬手扶上他的肩……
田畴以为林贞要与他亲近,抬手捧她的脸,眸中蕴着融融春煦。
林贞愕然一瞬,眼珠转了转,坏笑起来,“嘿嘿~夫君当闭上眼睛。”
待田畴闭目等她靠上来,双手忽被她放下,一身窸窸窣窣的轻响过后,她突然跑了。
田畴听见离去的脚步声后睁眼,但见林贞抱着他的褧衫跑了。
一时觉得好笑,一时又觉跌面,抿唇不语。
身后一众护卫倒是看了个明明白白,憋笑到腹痛。
“儿子,快,那边……你从那边把萤虫往我这边赶。”
半刻钟后,林贞果然用褧纱兜了一衫的萤虫。
蛮子见状,高兴的喊破喉咙:“阿娘好厉害!”
“阿娘好厉害!”
“喏,可要拿好,你带回家给霞妹看,就说你把天上的星子摘下来了。”林贞将褧纱衫子松松系了一个结后交给蛮子。
到家后,蛮子那一衫子萤虫果引起众人一阵喧动,众人嬉闹了半个多时辰才各自歇去。
翌日清晨,蛮子横睡踢到林贞,她睁开眼睛,把蛮子抱回,猛然发现他手腕上还带着去岁的长命缕,心中仿佛中了一箭,当下哭出来:“对不起蛮子我忘了……忘了给你换长命缕。”
田畴和蛮子俱被她惊醒。
问清缘故后,田畴伸手将床边宝剑取来,一下将蛮子手上那条旧的长命缕挑断,“病气尽散。”
林贞心中仍然不安,紧紧抱着蛮子,“你打阿娘吧!”
“娘亲,只是一条彩绳而已,不必如此挂怀。”蛮子被林贞勒得喘不过气。
田畴亦出声安抚:“夫人勿要放在心上,不过是旧俗。”
“祈福在心不在物。你疼惜蛮子,心意早已足够。若还在意,我们今日为他重系便是,不必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