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那母子俩的身影渐行渐远,蛮子蹦起来,饶着林贞打转:“喔~喔~阿娘威武!阿娘威武!”
林贞抱起蛮子,轻轻捏他脸颊:“你这嘴日后需得收敛收敛。”
菁菁探头出来喊:“做角黍的佐料已备好,大家都进来吧!”
原来,菁菁在厨房里头已将要做粽子的黍米、枣,灰汁煮熟,呼大家进来帮忙。
因往常菁菁在书院教书,家务做的很少,所以逢节假日,她便鼎力打理一众家事,好叫大家休息缓劳。
林贞原还想给蛮子量手腕,编五色长命缕,被菁菁一呼,便将此事抛之脑后,带蛮子进厨房一同包角黍。
粽子是后世叫法,汉朝叫此物为角黍。
汉代角黍主料是黄黍米,糯米粽是后世改良,汉末角黍极少用糯米。
蛮子也不会包,就在一旁玩芦叶,时不时闹一闹林贞,“阿娘,蛮子欲往角黍里放一只看麦娘。”
看麦娘便是后世的瓢虫,蛮子玩芦叶的时候突然发现芦叶背面有一只壮硕的看麦娘。
“不可,要是放了,那只角黍就专给你吃。”
众人哄笑。
阿喜逗他:“蛮子吃了看麦娘做的角黍当会飞。”
“夫人,老夫人遣我等来接您和公子洗兰汤。”门外忽有几个婢仆朝里探头。
林贞不识得这几个人,问青禾和阿喜,“这几人我瞧着面生,是阿姑身旁的人吗?”
汉朝,媳妇唤婆婆为阿姑、君姑,唤公公为阿翁、君舅。
公婆合称便为翁姑、舅姑,并不似现代谄媚,竟以父母之名称呼公婆。
青禾点头,“是,他们原在田庄打理庶务的,估摸调升了。”
林贞洗净手,“蛮子,走了,阿姑叫我们回家浴汤。”
蛮子不肯去,“到祖母那边不好。”
“为何不好?”林贞问。
“祖母总是喂蛮子吃许多东西,蛮子嘴累。”
青娘撑不住笑,“那是老夫人疼你,你还挑起理来了。”
林贞无奈,抱着他左哄右哄,说等他回来给他做蜜糖烤栗吃才肯。
蛮子也同林贞一样,是那不受拘束的性子,不喜欢沉规旧俗,是以不太喜欢去祖父母那边。
去了那边就是一大堆规矩。
而兰草、艾、菖蒲,混桃柳柏叶一锅熬煮便为兰汤,可洗暑毒。
此朝,五月五,家家户户都洗兰汤。
待他们出来,门口有一辆马车等着,林贞抱蛮子坐了上去。
蛮子坐在林贞怀中,头蹭着她脖子,小声问她,娘亲,你是不是也不想去。
林贞憋笑,“别胡说。”
“我知道娘亲也不想去,祖父祖母那处规矩可多啦!”
林贞连忙捂他嘴,压低声音;“别叫外头的人听见。”
蛮子附耳:“娘亲不怕,我会帮你。”
等他们到了田氏宗宅,里头肃穆端重,仆人们手中端着热汤、角黍、鲜果、菖蒲酒在大院中鱼贯穿行。
待入了中庭庑下,长案分列铺开,案头摆着角黍、烹鹜与时新鲜果,门畔插的菖蒲艾草清气漫在席间。
林贞一眼望见田畴立在一众族亲中间,牵蛮子上前,依着辈分向诸位长辈依次躬身行礼。
一旁田明笑着蹲下身,朝蛮子招手:“蛮子,过来,让叔父抱抱。”
蛮子松开林贞衣袖,稳步趋前,拱手躬身,口齿清亮:“祝叔父阖家安康。”
满座族人顿时低笑开来,有年长族叔捻着胡须颔首夸赞:“瞧这孩子,小小年纪进退有度,礼数周全,是个好苗子。”
林贞拘谨陪笑,正不知如何自处时,田畴早已行至她身旁:“夫人,你是同母亲坐一桌还是同各位婶婶呢?”
想和你坐一桌。
林贞虽未说出来,田畴却似听懂,低笑一声,“母亲在南席,我引你过去。”
蛮子见林贞要走,赶忙从田明怀中挣脱,“娘亲等我!”
待走近南席,田母身旁的大婢女马上为他们母子二人布坐。
田母对林贞的迟滞稍有不满,“如何这才过来?”
田母的意思是:今日五月五,你作为田氏宗媳,应一早就带蛮子入宗宅拜祭家亲,帮着诸位婶娘一同备宴席诸物,而不是要阿姑派人去请才来。
林贞方想说“做角黍忙忘了”,话未出口,蛮子便抢先回答:“祖母,是蛮子闹着母亲陪我斗草方才来迟。”
“祖母,别气娘亲,我给你背千字文听好不好?”
田母被蛮子哄着,一时没精力再挑林贞,乐呵呵的逗弄孙子。
林贞于是起筷吃饭。
刚夹了一口凉拌葵菜,便听对面坐的二婶娘问:“贞儿,蛮子已是懂事,可家里只他一个孩儿,未免单薄。你与子泰正值盛年,趁着身子康健,该再添一儿半女才是。”
林贞放下筷子,露出一个微笑,“婶娘说得是。”
“然,子嗣一事,皆是天命。倘天公肯再赐孩儿,我岂有推拒之理?”
“只是孕育祸福,原非人力能自主,我心中亦是期盼,奈何此事强求不得。”
田母一旁听了不说话。
她也想催。
但想到田畴先前身体有碍,怕催了到时折损儿子体面,故而未言。
二婶娘怔了怔,讪讪而笑,“这话也对。”
“我那有偏方,贞儿可要。”
“虽都是些蛇虫鼠蚁,但很管用。”
此时,林贞腹内怒气已至胸膛,眉头深深蹙起,正要发作,忽听蛮子稚气出声,“叔婆厌蛮子乎?”
二婶娘吃了一惊,“蛮子这话从何说起?”
“叔婆百般催阿娘再生弟弟妹妹,莫非蛮子不堪,要爹娘另育佳嗣?”
二婶娘哑口无言。
田母则伸手安抚蛮子,“蛮子生得俊秀,又乖又聪明,你叔婆绝无此意。”
本来二房的三婶娘还想给林贞提给田畴纳妾之事,如今听蛮子此言,不敢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