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畴当晚没有回家,彻夜都在公府处理各方庶务,只是派护卫回来问了一次林贞是否还腹痛。
一直到七日后黄昏,田畴才疲敝而归,一回来便躺倒在榻,昏睡过去。
林贞昨夜已经写好应对痢疾饮食干预的方子,见田畴回来,取下他腰间的宗主令出门。
门外护卫果然阻拦:“夫人,宗主有令,时下痢疾恶猛如虎,书院诸人一律不得外出。”
林贞掏出宗主令:“退开!”
护卫讪讪而退,以为是田畴给林贞的,不敢再加阻拦。
林贞打马往防疠司而去。
防疠司在南村石坊下,石坊下原是早年存放柴草的连片石屋,经过修整,便成了统管全谷疫务的处所。
防疠司入口立一块黑漆木牌,墨书 “防疠司” 三个大字,旁侧另钉木简,逐条写清防疫、隔离、净秽等规,供往来百姓观览。
屋舍分作数间,外间是值守差吏的坐处,常设两名小吏轮班登记各村报上来的染病人数、巡查村落秽污。
中间大屋堆存干艾草、苍术、草木灰与石灰,竹筐陶瓮整齐码放,专供各村领去焚熏消杀;东侧偏屋辟作煎药堂,终日飘着灼热的药气,妇人轮番守着陶釜熬制汤药与补液米浆。
西侧小院隔出一排净室,专用来安置与病患接触过、尚无症状的人暂住观察,院门独开。
院子后山掘了深土坑,专门收纳病患换下的脏衣、秽物,每日以厚土覆埋,杜绝疫毒流散。
檐下悬着一排干艾,有需要者,可取一束点燃,烟熏衣袖手足。
此处不靠西村病患居所,又四通八达连通各村落,是以田畴才选定此地为防疠司。
林贞上马自书院而来,不过半刻便已抵达此处。
踩蹬下面,径直入内,值守的小吏说防疠司司长杜佑不在,浸在西村调度、分发汤药。
林贞不悦:“此事焉需他去做,他当坐镇司内,管控各村关口、水源,调配药材人手、预判疫毒扩散,严防其他村落感染。”
小吏面上不敢说话,心里却怨林贞站着说话不腰疼,怨她未曾亲眼见到西村惨状,全然不懂杜佑奔波劳苦。
“他几时回来?”见小吏不言,林贞追问。
“属下实在说不准,早则夜半,迟或是待到天明方能回司。”
“在西村哪处?引我去。”
小吏大惊,声调沉紧,“宗、宗慈,西村乃疫瘴重地,万万不可前去!”
“我必须去。不把杜佑找回来我这套调护饮食、止脱存津的法子便没法通传各村分发到户。”
她虽有宗主令,但各处交接繁杂,总不能叫她一个人跑几百处,和几百人解释。
小吏沉默片刻后,用一副视死如归的语气道,宗慈在此处等我,我去寻便是。
小吏甘时常是个有远见的,知田畴爱妻如命,若是她染痢疾去世,那徐无山就完了。
甘时常的儿子才七个月,他绝不希望徐无山发生动荡。
哪怕他去西村染疾死了,公府也会抚育他的孩子成人,所以不如他去。
林贞用探究的眼神看向小吏:“方才见你惊恐如此,现在又为何要替我去?”
甘时常并不打算和盘托出,只避重就轻:“属下初时惊惧,是怕宗慈身陷疫瘴丢了性命。”
“现在属下去寻本是分内公务,不算替宗慈赴险。”
“你现在什么职位?”
“二等小吏。”
徐无山小吏分三等,从高到低,分别是一等、二等、三等。
“你去寻,回来我给你升职。”
他虽然没说实话,但不代表林贞不知他的考量。
两个聪明人沟通是不需说破的,点到为止。
甘时常去了,林贞坐在司长位置誊抄饮食干预的方子。
抄到第四遍,杜佑回来了,脸色没比田畴回家的时候好。
见林贞坐在他的座位上,脸色不大好:“宗慈!”
林贞先拿出宗主令给杜佑看,杜佑看罢神色恭敬几分,知她是替田畴而来。
“坐。”林贞没起来,磨墨加水,继续誊抄,“先看看我这对症痢疾的饮食干预之法。”
杜佑坐下,细细看了起来,眉目缓和下来:“此中饮食之方当真有用?”
“有用。”
“那我当分发下去给各村里长。”
“且慢。”林贞换手抄,把杜佑惊呆了。
他还从未看见有人能左手写字。
“宗慈还有什么吩咐?”
“方才寻你回来的那个小吏叫什么名字?”
“甘时常。”
“他什么职位,入公府几年?”
“二等吏,入公府两年。”
“我现在要提他为防疠司副司长。”
杜佑“蹭”一下站起来,“宗慈,我司自建司以来还从未有直接从二等吏提为副司长的。”
“现在不就有了。”林贞没抬头,她马上就要抄完最后一遍。
“敢问宗慈,他有何才能?”
“心思缜密,深明大义,可以舍小我护佑大局。”林贞搁笔,抬头厉目:“这些够不够?”
“可依我看……”
“依你看!”林贞从座位上起身,“依你看,你不该当防疠司司长。”
杜佑脸色铁青,呼吸骤重。
“你当做杂吏,像妇人一般浸在西村看护病人,不用管防疫大局,更不必管控各村关口和水源,亦不用调度药材和军士。”
杜佑愣住,半天说不出话。
“你如今一脑门子扎进西村,等同于擅离职守,其余村落的隔离、消杀、传染情况你一概不管!”
杜佑冷汗直流,双腿发虚。
林贞起身,“我知你是一个为民着想的好官,但别把重点放错地方,西村不够人手那就调人过去,而不是让你一个司长去替。”
“七份痢疾饮食干预的方子我已经抄完,你先把这件事给落实到位。”
“再,我提甘时常上来不是为了让他待虚职,是打算重用他。”
林贞说完,如同男子一般拍了拍杜佑的肩膀,“如果实在困倦,此事可交由甘时常去做,你回去好好睡一觉。”
“杜佑不困,当如宗慈所言。”
他竟在林贞面前直称自己名字。
林贞不知,古代上下级之间,下属寻常只会称 “属下”,不会轻易自报本名;只有面对内心彻底信服、甘愿归从的人,才会抛开尊卑客套,直呼自身名讳。
林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