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佑重坐下,闭目沉思:宗慈说得一点没错。
自己身为司长,确实不该泡在西村亲自分药、跑腿打杂,长守病患不出。
基层杂事自有小吏人手去做,他要守的是整座山谷的防线,管住所有村落的出入口、水源消杀和人员流动,堵住疫病向外蔓延的口子。
他在脑海中将自己走错的路强行删掉,重新规划整个防疠司的分工与值守。
林贞骑马回家,半道碰见田畴出来寻她。
“吁!”
“吁!”
马头交错,各自勒停。
下马后,田畴冷目盯着林贞,眼眶中布满血丝,神情骇人。
林贞退开两步,“干、干嘛?你这什么表情?”
“你去西村了?”他声音沙哑地问。
“没有……本来想去……”田畴忽然紧紧扼住她的手腕,几乎要将她的手腕扼断,咬牙切齿的说,别的事你可以逞强,但此事不行。
“你若再任性,私自取我宗主令去病区我便将你禁足,不足千日不得出。”
林贞深觉被冒犯,田畴今日跟个疯子一样,用力想要挣脱他的钳制,可是挣脱不得。
田畴见她挣扎,火气更大,一把将她扯过来打横抱起,上马。
左手持缰绳,右手牵她的马疾驰而归。
林贞心内愤愤,不知他今日怎么了,何以粗鲁野蛮至此。
待回到书院,他甚至没给林贞下马的机会,直接单手将她横夹在身侧,大步往院内走。
“田畴你神经病啊!”
“我是死猪还是死羊!你这么夹我!”
蛮子和青娘见状都吓坏了,想要上前劝阻,但见田畴面目怒气,都不敢上前。
待入了内室,田畴一把将林贞扔在床上,林贞跳起来要打他,被他一把按倒……
干裂的唇吻上来,与此同时他的眼泪也掉下来,似是呜咽,“贞贞……西村救不回来了,我不想连你也折损在内。”
“平素你如何闹都好,只此事不许任性!”
林贞软下来,抬手擦他的眼泪,她手上沾的墨也擦到了他的脸上:“别哭,我没去,以后也不会去。”
“我已经写出得痢疾后饮食干预方子,杜佑明日便会分发到各村各户,疫情会缓解的。”
田畴眉头紧蹙,身体紧绷,分明若急弦被撕,满身伤痕。
林贞将枕头底下的那小盒唇脂取出来,开盖,替田畴润抹干裂出血的双唇。
一边抹一边温声细语和田畴讲痢疾最重要的是防脱水。
“应熬淡米浆、炒米汤、淡姜盐水喂食病人。”
“不能只喝清水,百姓若只喝清水,会越喝越泻,米油盐汤能补流失盐分、护住脾胃,大幅拖长生机,给草药起效时间。”
“病患需严格忌口,杜绝粗粮、油脂、瓜果生冷,只许流食米浆……”
听着林贞的温声细语,田畴渐渐放松下来,搂着林贞沉睡过去。
林贞毫无睡意,轻轻从他怀中撤出来,去浴室洗澡。
洗的时候就在想,现代痢疾都用什么药起效快?
她以前拉肚子时用的药到底是青霉素还是黄连素?
想了很久实在记不清了,不如两种都尝试提取,即便帮不上这次,下次也能用上。
翌日清早,林贞吃过早饭后便同田畴一同出门,田畴往公府,林贞往防疠司。
田畴原不让她出门,但她以“唇亡齿寒”之理说服他:“身处徐无山这方寸之地,本就无绝对安全可言,纵使闭门不出,也难做到万无一失。”
“不若想法子早日解决病疫,治标治本才是安稳之道。”
到了防疠司后,林贞问杜佑:“药库可有黄连?”
“有。宗慈要多少?”
“有多少全部给我。”
“徐无山没有野生黄连,这些都是宗主去年命人出山拿细绢换来的,还有十余斤,剩下的在孟医士的医馆。”
“先把你这里的黄连打包,遣人送去书院。”
“好,当如宗慈所言。”
“饮食干预方子今日务必要分发到户,若是过几日我下户查问,有一户不知此方,那便降你的职。”
“宗慈放心,我必督促落实。”
林贞从防疠司离开,打马去孟在良的医馆。
孟在良不在医馆,仅有五六个略懂岐黄的医吏在熬药。
林贞问其中一个医吏:“医馆还有多少黄连?”
五六个人都摇头,反而是一旁的做杂役的少年说,约莫七八斤。
林贞轻轻摇头:才这么一点!
又问:“谁替我去寻孟在良回来?”
那几个医吏都摇头。
外面闹病,他们可不愿出去犯险,杂役少年放下箕子走过来:“宗慈,我当去寻孟医士,稍坐。”
杂役少年去了,林贞问这几个医吏,“除西村外,其余各村可有百姓染疾?”
“北村有两个,南村有三个,东村六个,槐树村四个。”高个子大耳朵的医吏答。
“都是轻症?”
“是轻症。”
“都配些什么药给他们?”
“白头翁、黄芩、马齿苋。”另一个医吏答。
“你们事医馆多久?”
“各个不同。”
“最短的多久?”
“二三年。”
“药材平日是谁在管?”
“我。”一个女医吏回。
“那为何不知黄连几何?”
那女医吏不答。
林贞打量一番后,发现她的眉目和孟子良有几分相似,暗忖这个医吏是他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