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谷坡。”
“是有很久没去那边了,日日都迫贱事,卒卒无须臾间。”林贞叹息。
田畴顿住,尔后低声笑了。
林贞问他笑什么,他说,未想贞贞也读过《报任安书》。
林贞敲他背:“嘿!什么意思嘛!瞧不起人。”
“好歹我也是大学生。”
“贞贞想家吗?”
“忙得没空想。”
二人正说着话,附近民户家传来男子浅唱低吟,似乎是在哄孩子。
林贞笑,“不知是哪家的贤夫在哄娃娃,唱得还挺好听……”顿了顿,用手指戳田畴后背,“咦,我好像从未听过你唱歌。”
“是不是五音不全你?”
“……”
“罢了罢了,知道你素来重君子威仪,才不会为了我开口唱歌。”见他久久未答,林贞摇头!
“贞贞,到小谷坡。”
林贞乐得蹦下来,“真的?”
“真的。”
“贞贞想听什么歌?”
“嘿嘿,毛诗里的《蒹葭》会不会?”
田畴未答,只是紧紧牵住她的手往小谷坡走。
林贞不知他在心里找合适的曲调配蒹葭的词,以为他又不想唱了。
因知他一向庄重自持,不苟嬉笑,极少外放情绪,唱歌委实也是为难他,所以也没追问,视线被前面一团萤火虫吸引。
待走近了,那黄绿色的光晕忽明忽暗,绕着他们肩头、袖角打转,忽而落在旁边的草丛里,像落了满地碎星……
林贞驻足,正凝神细看,忽闻身侧传来一声男子低吟,音色低而醇厚,若千山雪落。
林贞猛地回头,竟见唱歌之人是田畴。
和着不远处松林的瑟瑟风声,那种飘渺清冷的意境更浓,没有现代情歌的柔媚轻浮,只剩上古秦音独有的克制、寂寥,和求而不得的惆怅沉在他低沉的声线里。
林贞望着他,身体好像化作一粒尘埃,一下被飓风卷上九天。
碎星闪在草丛里,也闪在她眼里。
她动情,田畴亦动情,唱完后拥她入怀。
这是沉静温柔的一夜。
转眼到十一月,山谷溪边的薄冰下拱出一簇簇黄色小花,是款冬花开了。
此花入药可治秋冬咳喘,不仅菁菁和阿喜带蛮子、霞妹沿着溪谷在采,谷中百姓也在采。
有一年轻郎君看上了菁菁,让他的小妹过来和菁菁搭话,“姐姐叫什么名字?”
蛮子听到动静,抬头看那个小女孩,生得唇红齿白,瞳仁乌黑,一时脸红起来。
“我叫菁菁,你呢?”菁菁亲切地拉起小女孩的手。
“我叫竹颜,竹子的竹,颜色的颜。”
“真好听。”
“我叫蛮子。”蛮子突然凑上前来插话。
菁菁回头,见蛮子脸上发红,以为他生病了,连用手去贴他额头,蛮子连连躲开:“菁菁姨娘莫要如此。”
霞妹此时看出他的小九九来,“噗嗤”一声笑了,“我们公子有喜欢的人了。”
“你们为何唤他公子?”那小女孩问。
“咳咳~咳咳~”女孩的哥哥见小女孩完全跑偏,咳嗽示意。
小女孩回神,这才记起自己过来是干嘛的,扯着菁菁的袖子问:“姐姐可有婚配?”
菁菁愕然,严肃起来:“小孩子家问这做甚?”
“阿哥喜欢姐姐。”小女孩一着急便忘了哥哥交待的话,直直把心里话说出来。
菁菁扭头去看竹颜的哥哥,竹颜哥哥见状慌乱将脸别过去。
菁菁对小女孩道,替我给你哥哥传句话,我这辈子不会嫁人,我不喜欢男人。
小女孩沮丧地去了。
但蛮子比她更沮丧,“菁菁姨娘为何如此?”
菁菁摸摸蛮子的头,“你还小,不懂这里头的陷阱。”
“外头看着是风花雪月,里头是冰窖,能把人冻死。”
一个时辰后,他们采满了一篮子款冬花,往家走,那对兄妹也远远跟着。
蛮子故意慢走,几次试图找竹颜搭话,都被菁菁扯着往前,不叫他回头,“公子,那只是寻常百姓,不配你。”
蛮子生起气来,“我如何不寻常?”
菁菁哑然。
“公子穿绢,她穿麻,门不当户不对。”霞妹低低开口。
“霞姐,亏你也是读书人,和人做朋友只看衣衫吗?难道我同她的衣衫说话?”蛮子横眉侧目。
霞妹也无言以对。
待回到家,菁菁就把这事告诉大家。
青娘和青禾认为菁菁做得对,阿喜和林贞则支持蛮子。
闲聊了一阵,炉中炭蔫了,屋中渐渐凉下来,青禾去添炭时嘟囔了一句,“为何还不见下雪?”
林贞愣了愣,“真是,往年十月中早下雪了,现在都十一月连雪都影子都没瞧见。”
青娘用湿手绢给蛮子擦手,“看情形,今年该是个暖冬。”
青禾雀跃:“那最好不过了,我最讨厌寒冬了,风大雪冷,每次出门那鬼风都把我脸吹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