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畴在议事草堂和府臣商讨徐无山内封禁管束之法。
田功说,此番祸乱根源,在于百姓随意串巷串门,动辄成群煽动。依属下之见,往后管束需以街巷为界,直接截断众人往来聚集的机会。
田畴指尖轻叩案几,示意他细说。
田功:““各村之内,分巷划定界限,街巷路口尽数派民丁轮守,不许跨巷走动。一户一户隔离开,平日取水、领药、取粮皆分时辰错峰放行,每巷单独排班,不许数巷之人同处扎堆。但凡有人擅闯别巷、聚众闲谈,立刻拘押巷长问责。”
路宜听罢颇为不安:“宗主,禁足于户,此举恐惹民怨。”
田功却不退让,沉声辩驳:“民怨只是一时,若再不隔绝往来,今日能聚数千人出逃,明日便能聚众冲击隘口、劫掠药库。一旦再度聚拢生乱,外有匪寇窥伺,内有疫病横行,整座徐无山便再无安稳可言。”
蔡亭:“若家家禁足于户,田里庄稼便放任不管了?”
田畴静听众人争辩,沉吟许久方才开口定调:“田功分巷隔离之策,确是压制当下动乱的好方,可行。但不可一味强硬,需折中施行。”
“传令下去,各村划巷设卡,严控跨巷聚集;在疫病未稳之前,各户错开下地时辰,不作耕种翻地费时之事,只准浇田、采摘蔬果、挑水入缸这类刚需活计,做完即刻归家,不得在田埂逗留闲谈。”
“各巷设立巷长,每日清点各户人口,有染病、意欲出逃者即刻上报防疠司,奖惩分明。”
众府臣点头,书吏立即提笔记录。
此时两个护卫押一个负伤的男人而来,众府臣侧目而起。
“宗主,夫人命我等押此人过来。”
“他作何?”
“他欲袭击夫人。”
田畴面色骤变,“贞贞受伤否?”
“宗主放心,夫人毫发无损。”
“夫人说什么了?”
护卫于是把林贞骂刁民的话转给田畴听,田畴听罢已知林贞用意,“将他押入大牢,关入闹事者牢房内。”
“喏!”
人走后,一诸府臣尽笑,都说林贞骂得解气。
众人没日没夜苦熬,稳固徐无山大局,反被这些百姓当成驴肝肺,不但不感恩,反而聚众出逃。
三日后,那个想要袭击林贞的男人在大牢中日夜不同的游说那些欲要出山的户首。
把林贞训斥他的话一一转答给这些户首,好叫让他们认清现实。
这些户首听得出去死路一条,马上就柔顺下来,向看的守牢吏跪地认错。
虽然如此,但公府并未放人。
每户在押者,其家家人每日可轮流探望一次,直到一个多月后才抽签放出。
每日限放一户。
被放回家的户首会被各村各巷民丁严密监视,观察他们有无交接煽动出逃之举。
一段时间后,徐无山天气转凉,西村疫病也已稳固,死的已死,未死的已渐渐痊愈。
除了西村每日三次消杀,焚艾,洒生石灰和浓醋,其余各村均已恢复正常生活。
大势虽稳,但林贞心有余悸,并未懈怠,继续按照之前的方法提炼抗生素,但后来发现并不是每次都能成功。
一切工序都没有出错,到日子开瓮时,心直接沉到了谷底。
米汤里不知怎的长出了一片灰黑的杂斑,飘着一层怪味……
唉,半旬的功夫全打了水漂。
她不肯歇,换了黑土、谷子和甘草白菌重新培育,又发现米汤很快发酸,捣鼓来捣鼓去总也无法像前几次一样顺利。
不忍自己心血白费,林贞还是将这不知是药是毒的东西提炼出来,然后捉来几只小虫试药。
后来发现,有的小虫死了,有的小虫则无事,更难辨明药性。
因怕蛮子和霞妹误食,所以将这小包药粉藏在了梁上。
快到中秋节了,书院节后复课,林贞不再折腾抗生素,收心备课和做月饼。
汉朝原无中秋节,只有秋社祭月,但自入徐无山以来,林贞每年都在八月十五做月饼、赏月,百姓跟风,渐渐也风靡成节日。
其他复杂的月饼林贞不会做,只会做简单的豆沙月饼。
建安七年八月十三,晚饭后,林贞在隔壁书房备课,菁菁和阿喜得她真传在厨房准备红豆沙。
先拣出颗粒饱满的红豆,淘洗三遍倒进陶釜,添足山泉水用柴火慢煮。
需得煮到豆粒软得指尖一捻就化,找了个细孔的葛筛垫在陶盆上,把煮烂的豆泥倒进去,用骨勺反复碾磨,漏下去的细豆蓉装在麻布口袋里,吊在房梁上沥小半宿的余水。
第二日把沥得半干的豆蓉倒进小陶釜,添上饴糖,再舀小半勺芝麻油,站在灶边用木铲慢慢翻炒,炒到豆蓉成团不粘手,盛出来就是绵甜的豆沙馅。
接着是做饼皮,合入馅料,用木模子按出花纹,贴在炉边的石板上用余温慢烤,烤到饼皮微微泛黄就取出来。
月饼做好后,林贞先遣书院护卫送一篮子给公府、一篮子给公婆,然后才是他们自己吃。
蛮子分明吃得很欢,面上却假装没什么胃口,“娘亲为何把我丢在祖父祖母家这许久?”
林贞扭头,笑了出来,“小崽子,学会声东击西了,我知道你今日不想吃饭,光想吃月饼饱,又怕我责怪,所以先出招好教我愧疚一番。”
蛮子被拆穿,哼唧两声笑了,“那娘亲的愧疚能换蛮子吃饱月饼么?”
“吃吧吃吧!晚上要记得刷牙。”
“嗯。”
中秋当天,菜色很丰盛,众人将食案搬到院子里,搬到那两棵桂花树旁。
吃完饭后众人又将躺椅搬出来,用山泉水现摘桂花煮茶赏月,凉风习习,吹去众人连日熬药、处置乱事的烦闷。
院子里,众人都懒懒躺着说闲话,手边小几上各置一盏桂花蜜茶,偶尔小啜,偶尔玩藏钩,说不尽的静谧惬意。
唯独蛮子吃多了月饼,腹中积食,趴在田畴怀里让他揉肚子。
揉了一会儿不见好转,田畴说要带蛮子去找孟在良扎几针,蛮子害怕,连说好多了。
从田畴身边跑开,拉着霞妹出去捉萤虫,没跑几步就放出一个响屁,惹得众人大笑。
青禾和青娘紧随两个孩子身后追去。
过了一会儿,阿喜说困了要去洗浴,叫菁菁一起,两人结伴去了。
独剩林贞躺在椅子上闭目打盹,田畴拉她起来:“贞贞,今晚月色好,陪我出去走走。”
林贞方才在厨房忙了好一阵,现下饱饭足饮,越发显得腿酸疲惫,“腿没力。”
“我背。”
“这还差不多。”林贞攀上田畴宽阔的背,“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