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俩摘完野菜回家,蛮子看见田地里有百姓采桑,想起了自己养的蚕:“娘亲,我的蚕已经上架结茧,我想送一袋给竹颜。”
“可以,叫青禾陪你去。”
二个月后,田畴叫人给一众女婢起的宅子做好了,众婢搬过去,林贞他们在书院的屋舍一下就空了。
虽然白日她们都会过来做家事,但早无往日亲密氛围。
尤其青娘和霞妹,他们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蛮子问起,林贞道,他们又不是我们田家奴仆,不住一处了便得自由之身,你莫要惊疑。
“那爹娘还奉养乳娘吗?”
“当然,她是你的乳娘,有哺乳之功,就算将来与我们形如陌路,每月的口粮用具你爹爹还是会按份例送过去。”
“有我霞姐的份吗?”
“有。”
蛮子倒水研墨水,“那就好。”
过了一阵子,菁菁悄悄告诉林贞,“青娘不过来是因为她有了相好的,是北村一个木匠,怕您置喙才不敢来。”
林贞表示理解:“当初是我帮他和刘曳和离的,如今她再入男女之情怕我说她吃一堑不长一智。”
菁菁笑,“男子又不都是坏人,夫人也不是那愚笨不懂变通的人。”
“我这里有支金钗,你替我送她,便说祝愿她得遇良人。”
菁菁心疼这只金钗,“不若留给蛮子将来成婚时用。”
“我这还有呢!”林贞望着菁菁顿了顿,“你……你呢,现在可有喜欢的人?”
林贞因青娘之事联想到菁菁,当初她是信誓旦旦在林贞面前说过不结婚甘愿一辈子做她婢女的。
但时移世易,人心多变,林贞怕她困在自己过去的诺言里而受苦。
菁菁愣了一下,不大自然地把头别过去,“没有。”
“若有,我当放你自由。”林贞盯着她看。
“夫人,真的没有。”菁菁起身,右脚却不慎踢到案脚,竟也忍痛不呼。
林贞瞬间知道她有了喜欢的人,且已经郁积成疾。
踢到案脚多疼,但她竟无知觉,只能说她心里的痛已经压过了身体的痛。
先前蛮子不知田畴假死,哭了好一阵,饭也没怎么吃,把人都哭瘦,林贞为了补偿他,说要给他弄新奇玩意,可以叫他一边吃饭一边看。
蛮子等着,盼着,好几日后林贞才做好。
这天晚饭时分,林贞自己先把饭吃了,然后叫蛮子坐在食案前:“儿子,你看着,看为娘给你表演灯影小戏。”
但见她先用木架搭一方幕布,将白绢裁剪成的小人绑上细竹枝当握杆,借着烛影给蛮子演简易布影戏。
“当当~率先出场的是刺客甲,第二出场的是你爹爹,那天黄昏,你爹爹骑马从公府散值回家,刺客甲匍匐在东村高处,搭弓射箭,“嗖~”一声,一支毒箭射中你爹爹肩膀……”
蛮子正听得起劲,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忙站起,从袖中拿出一把匕首警惕起来,“娘亲有人过来了!”
“定是你爹爹!外头那么多护卫,不怕儿子。”
过了几瞬,果然是田畴回来了。
见到儿子手里的匕首和屋内昏暗的光,田畴很是诧异,“贞贞,玩什么呢?”
“布影戏。”
“你也坐。你们吃饭,我给你们布戏。”
蛮子坐下,将匕首收中袖子,田畴问蛮子哪里来的匕首。
“娘亲给的。”
“莫要伤了自己。”
“不会啦!蛮子又不是三岁小孩。”
林贞继续,“你爹爹被护卫送回家,接着孟在良过来给你爹爹治伤,你爹爹疼得哇哇叫……”
蛮子停筷,转头去看田畴,“爹爹你当时哇哇叫了吗?”
田畴笑,“没有叫,哇哇叫的是你娘,你还没出生的时候,你娘被狼伤了,治伤的时候声振林樾,公府还有记载。”
“嘿!你们两个不允许打断班主布戏!”林贞打断父子二人闲话。
待她演完布影戏,等着他们给她鼓掌,却久不闻掌声,心头郁闷,才记起这是汉朝,这个时代无人会用掌声来赞扬人。
隐隐地,心头泛起一丝乏。
田畴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待蛮子练完字去隔壁房间睡下他才洗漱,洗完出来去外袍的袖袋中取出一块掌心大小的虎魄入卧室。
林贞坐在榻上缝手帕,针脚歪歪扭扭,月亮绣成麦饼,荷花绣成胖菇,池塘绣成麦场,一场风光夜色愣是被她绣成一桌子吃食,田畴忍笑,“绣得这样好,我家夫人真是天赋异禀。”
林贞抬头,放下针线来拧他,被他一把搂住,“贞贞,近来辛苦你了,这个送你。”
林贞低头,瞧见他手中放着一块琥珀,晶莹透亮的松脂包裹着一只小虫,里头还掺杂了些许松针。
取过来,拿到鼻子底下嗅闻,有淡淡松香,拿到灯下烤一烤,松香更浓。
“哪里来的?”林贞两眼发光。
“卫士巡山拾的。”
“这可是好东西呀!”
“是,虎魄能安神避凶,亦能做香薰净屋。”
“只有一块?”
“只有一块。”
“为何给我不给蛮子?”
“蛮子还小,不懂此物珍贵,给他亦是糟蹋。”
林贞低头将自己绣的那方手帕塞给田畴,“这是回礼。”
田畴贪看她,目中温情绵绵,“贞贞,这可不够。”
林贞意会,面颊泛起薄红,身子悄悄挪开少许:“不成,你的伤尚未痊愈。”
田畴伸手径直将她揽入怀中,嗓音沉哑:“不妨,已过百日。”
一轮秋月悬于徐无山夜空,清辉万里,秋虫在窗下草丛一阵一阵伏吟,凉风瑟瑟,吹来缱绻,拂去二人数月的焦灼和疲累。
两个月后,山坞中的柿子由青转红,落霜后渐至通透,慢慢结上一层糖霜。
蛮子贪甜,每日都要拿竹竿去后山敲柿子,那柿子不耐摔,敲下来便摔扁,每次心疼地他大叫,“娘亲,帮帮我,我要做一架长梯,上树去摘柿子。”
“已经叫人去做了,你耐心等几日。”
“你别挑那熟透的,敲硬些的……”
“晓得。”
几刻钟后,蛮子提着一小篮柿子跟着林贞屁股后面回家,突然瞥见不远处的菁菁,连忙拉林贞,“娘亲,你瞧菁菁姨娘在做什么?”
林贞顺着蛮子的手指看过去,但见菁菁站在一棵枫树下,痴痴地望着远处。
林贞和蛮子悄悄走过去,看见菁菁在偷瞧竹亭内的沈以,沈以立在亭中不知和戴闲说些什么。
原来菁菁喜欢的人是沈以。
菁菁察觉身后有人,不防回头,林贞看见她一脸的泪水,旋即仓惶跑开。
“菁菁姨娘怎么哭了?”
林贞未答:这种事她帮不上忙。
数日后,是冬至,俗称“亚岁”,汉朝的百姓很看重这个节日,认为冬至仅此于大年。
这一日,公府休沐,田畴忙着在宗祠祭祀先祖,林贞则在家和一众女婢蒸米糕、饵团。
青娘带着她做的冬酒过来看林贞和蛮子,蛮子许久未见青娘和霞妹,热切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