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上汇报过了,此事棘手,都在推脱,所以越级找我处理。”
“那你有什么好办法。”
“我想先听贞贞的主意。”
“我没主意,我又不是百事通。”
田畴低笑出声,手掌轻轻覆上她脸颊,轻轻揉来揉去,像揉一团软面团,“你不是那谁是?”
林贞吃痛,揪他头发,夫妻俩皆满脸狼藉……最后两人约定一同撒手。
“此事简单,不送柴便不发汤牌,没有汤牌便不能取汤,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破坏这个规矩。”林贞摸了摸自己发酸的脸颊困倦道。
“若是百姓真有困难……”
“真有困难便自愿服役,公府供给柴禾,断断没有白用的道理。”
“贞贞越发爽利了。”
“不,我还没开口呢,我正想同你说,近三个月有婴儿出生的百姓我们当为其供炭。”
“贞贞,方才讲汤房为何如此无情,现在为何又这般柔软?”
“能去汤房挑汤的不是壮汉便是健妇,他们有强壮的劳动力,家里没柴了尽可去远些的山头捡柴,不想用柴禾给汤房换汤那是想要占便宜,不是真困难。”
“但产妇和小婴儿那是真虚弱,不得不多顾一些。”
“那依贞贞的意思,这些有婴儿的百姓,每日该供给多少炭。”
“二斤。”
“远远不够。”
“我知道不够,但我们只管产妇和婴儿,怎么可能管他们一大家人,公府又没聚宝盆,不可能满打满算给他们供足。”
“那便依夫人之言。”
林贞凝眉,“怎得好好的转了称呼。”
刚刚不是还在说贞贞,转头叫起夫人来。
田畴抿唇笑,目光微动:“夫人,夫君我既已转称呼,那合该尽夫君的本分,叫我好生伺候夫人。”
林贞一拳头砸在他胸口,“黏黏腻腻甚是烦人!”
几番温存过后,田畴拥着她不松手,抵额和她谈起私房话来:“贞贞,近来,外头那些风言风语很多,你听了可会难过。”
林贞长叹一声,“难过,但也不见得会如何。”
“那我倒是比你难受。”田畴满心酸涨。
“那大可不必。三季人见不到冬天的雪,那就不必费心神和他们描绘雪的美丽。”
田畴更难过了:“这样的人,我们还要费尽心思庇护他们,给他们安稳,有时候想想很是不值。”
此刻,林贞倒是比田畴豁达:“这便是人性。”
“忠的不可能永远忠,坏的不可能永远坏,好的不可能永远好,无常,才是人心。”
“贞贞,你若是男子,那我便做你的内妇,把徐无山交给你打理。”
“哎呦喂!田宗主也学会画大饼了,我说一句实话,就你手底下那些刁民,我还不想要呢!”
田畴又笑,“同贞贞说话真是解乏。”
林贞忽而凝眉,叹起气来。
田畴问她怎么了。
林贞伸手抱住田畴的腰,头靠在他的胸前:“你知道吗?徐无山在你的列传里面亦有记载,上面写:经过你的治理,百姓都“路不拾遗”。”
“轻飘飘的一句路不拾遗,便把这天南地北流民各自带来的恶都叫你咽下去,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知道有多难。”
田畴声音都变了,拥紧她,“夫人这是在给我表功?”
于后人而言,“路不拾遗”只是一句冰冷的治绩评语,是史官笔下轻飘飘的政绩点缀。
可于田畴而言,这是世间最厚重、最真切的认可。
满谷百姓不懂他的辛劳,只知一味索取。
乡民忘恩负义,稍不顺心便举戈作乱;连他自己的母亲,也囿于成见,常常对田畴内宅之事置喙,否定他的能力。
偌大徐无山,看似千万人仰望他、依附他、敬畏他,却从无人真正读懂他数年苦心、读懂太平背后的血泪与煎熬。
唯有林贞。
她看得见史书笔墨下被掩盖的人性险恶,看得见他温柔治世下步步隐忍的难处,看得见这桩人人称颂的功绩背后,藏着多少无人知晓的牺牲。
田畴垂眸,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怀抱愈发紧而珍重。
这不是肤浅的夸赞,是历经乱世风波、看透人心冷暖之后,最赤诚、最透彻的人格赞誉。
田畴正满心滚烫,沉浸在这种酸涩的温暖中,忽闻林贞道,如此功勋,不奖励三只癞蛤蟆给你我于心不安。
“明日我将派出我的蛮子大将去后山翻山寻石,捉三只□□给你驭虫。”
“诸侯驭兵、驭民终究是末流,田宗主御虫镇宅,才配得上这千古留名。”
田畴先是愕然,随后捧腹大笑。
蛮子在隔壁房间被田畴笑声吵醒,揉着眼睛过来敲门,“爹爹,娘亲,我想同你们一起睡。”
林贞蹙眉,掐田畴,“大嘴巴,笑那么大声把儿子给吵醒了!”
掐完马上恢复笑意给蛮子开门:“儿子可是做噩梦了?”
“蛮子没做梦,就是想爹爹和娘亲了。”
“好,跟娘睡一头还是跟爹睡一头?”
“三个人睡一头。”
“不行,你爹爹会把我们的氧气都吸走。”
蛮子记起林贞从小教他的:人吸空气进去,把空气里的氧气吸入后呼出二氧化碳……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笑,又把霞妹吵醒,以为家里进贼了……
一家人闹到三更末才重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