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青禾去了半山腰的女子军营,从此山野巡守、刀枪为伴,彻底躲开书院的是非。
菁菁和阿喜去了蚕庄。
唯独林贞还留在原处,望着骤然空寂的屋舍发愣,蛮子见她面色郁郁,劝解道,娘亲,姨娘都去了自己喜欢的地方,你该为她们开心。
林贞回神,打起精神来:“儿子说得对,等空闲了我们去看他们。”
一个月后,青娘和木匠李成婚了,霞妹已经半大,不愿跟随母亲去木匠李家,便回到林贞身旁,由林贞抚养。
她五岁半跟着母亲来到林贞家,早已将林贞夫妇看作半个爹娘,将蛮子看作亲弟弟,而木匠李对她来说完全就是一个陌生人。
蛮子很开心,他一直担忧姐姐被外人欺负,幸好如今又回来了。
霞妹读不进书,但林贞也不忍让她去做织工,让她跟着自己做个助理。
平日书院有什么通知要下发,便让她代为跑腿,或是清点笔墨纸砚、整理库房杂物、打理廊下花草、接待前来问询的乡邻,琐碎轻巧的杂事尽数交她经手。
霞妹挺喜欢这些活计,往来奔走是自由的,比闷在案前读书自在百倍。
午后,霞妹去中阶班送试策,远远看见蛮子和竹颜在书院角落玩耍。
心中正疑惑为何他们不上课,走近又瞧见其他学生在玩,想来是他们夫子停课游息。
等送完试策回来时,便悄悄绕到他们身后打算逗一逗两个小人。
“蛮子,其实我阿娘不让我同你玩。”竹颜闷闷道。
“为何?”
“我阿娘说,说你阿娘会杀人。”
“胡言!我娘亲最温柔了,怎会杀人。”
“那日在校场,我娘亲眼所见,杀了八十多个……”
“那是公府杀的人,干嘛算我娘亲头上。”
“那也是你爹娘的意思。”
“公府杀的这些人都是些坏蛋,他们偷盗、刺杀、带头作乱,如果不杀他们今日你阿娘还能安稳的在这里同你说这些吗?”
竹颜挠挠头:“我也觉得你阿娘不像坏人。”
“不是像,我娘亲本来就是不坏人。”
“下次你不许再说这样的话,你阿娘也不许说。”
“我阿娘又不会听我的。”竹颜不高兴。
霞妹本来是要逗蛮子,听到二人对话后又悄悄走开。
其实,不止竹颜的娘对林贞有看法,其他妇人也对林贞也有看法。
她们认为女子本该守在内宅操持蚕桑家务,不该插手官府刑断之事,更不该和男子同起同坐。
她们认为她僭越女子本分,全然忘了当初林贞是怎么为她们争取利益。
如果没有林贞,那么女子可以读书,女子可以自主嫁人,女子同男子一样二十而笄,可以提出和离分户,可以参军这些通通不可能实现。
霞妹虽然读书不行,但也算是在林贞和田畴膝下长大,很觉得这些妇人不知好歹。
白眼狼!吃饱饭就把锅给摔了。
林贞并不是不知道乡间这些流言蜚语,但她不在乎。
她现在满心想的是今年是一个寒冬,百姓该如何取暖。
百姓琐碎的家事她不想掺合了,但民生不能不管。
尤其是那些刚生了小婴儿的家庭,炭火够不够呢!
天阴了好几日了,该是要下初雪了。
这般想着,雨点簌簌打在门口的青石上,噼啪轻响,院中孩童雀跃不已,阵阵哄闹声穿透雨雾,“落雨啦落雨啦!”
冬雨淅淅沥沥落了半日,待到黄昏风势转紧,细雨翻作漫天碎絮,下起鹅毛大雪来。
霞妹撑伞同蛮子一起回家,两人衣裳尽湿了半边。
霞妹先取来干爽棉衣,细细替蛮子换下沾了雪水的湿衫裤然后才打理自己,蛮子出来后嚷嚷着明日要在院子里堆雪龙,林贞在厨房做饭,满口应着。
霞妹收拾完毕便过来搭手家事,先把炭盆烧起来,外面风紧,一阵一阵地卷进屋。
炭块吃风,噼噼啪啪发一阵焰鸣,霞妹连连呼蛮子:“蛮子蛮子,快坐过来烤火,炭盆烧暖和了。”
蛮子搓搓手,照着林贞的吩咐坐在炭盆前剥野豌豆,过了一会儿探头问林贞,“娘亲,天都昏了,为何爹爹还不归家?”
话音刚落,便闻书院的重门开启之声,接着是马蹄的闷响,蛮子高兴地跳起来,“是爹爹回来了!”
不多时,田畴带一身清凉的雪气入屋。
“干爹。”霞妹低低唤了一声。
田畴颔首,往厨房去,蹲在林贞身侧帮她烧火,拢了拢柴禾:“贞贞冷不冷,外头真是雪大如席。”
“才是初雪,化雪时更冷。”林贞应和着把干菌菇放入陶釜中。
田畴见另一灶还空着,案上有切好的冬瓜,躬身将火引到另一灶,“我来煨冬瓜。”
林贞做饭很好吃,就是慢。
非常慢。
因为她做饭有很强的秩序感,先得把所有菜洗干净,备切好,然后挨个烧,不能分心那种。
她自己也知道自己做饭慢,所以都是提前一个半小时就开始做,但每次田畴回来还需等上一段时间才能吃饭。
田畴发现这一点后,就经常来厨房帮忙,常常另起一灶,两个锅同时煮。
林贞发现他又在起灶后笑了出来,“是不是要饿昏头了!”
田畴亦笑,“再饿两天也能单手把你拎起来。”
饭后,汤房的人来送汤,来的是汤房管事乌吉,林贞见他欲言又止,问他是不是想找田畴。
“夫人聪明,属下正有此意。”
“你在此稍后,我请他出来。”
夜里,霞妹和蛮子都睡下,林贞和田畴亦入帐,林贞问起汤房乌吉,“他找你做甚呢?”
田畴揉揉发涨的太阳穴:“有许多百姓不按时交柴却每日按时来汤房取汤。”
“这等小事也要你管。”林贞郁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