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喜一直是心内最寂寥的那个人,也是最善解人意的那个人,她强压下这股冷,问起蛮子和霞妹。
林贞勉强打起精神把阿喜的这份不安和善意接住,露出一个微笑:“蛮子还是喜欢竹颜,我看长大了也不会改。”
“将来我怕是要当竹颜阿姑。”
“竹颜那孩子也是个性倔的,不知等我老了她会不会打我!”
菁菁和阿喜愣了愣,噗嗤一声笑出来,这次是真笑。
淡冷的氛围化开,众人一时忘了自己的心事,胡诌起来。
菁菁说蚕庄有个护卫喜欢阿喜,常常偷偷来看她。
而阿喜说,庄长喜欢菁菁,总是拐着弯对菁菁好。
林贞打断二人,“这两位家中可有妻室?”
菁菁和阿喜都摇头。
“那要不要给你们牵线?”
阿喜脸红不语。
菁菁则果断摆手,“我看不上。”
菁菁跟在林贞身边许多年,看到的都是徐无山最优秀的男子,如田畴一般,文武双全,掌一方权柄;又如沈以一般,满腹才学,清俊无量。
她有时候也恨自己,当初如果不到夫人身边便好了,如果没有看过最好的人,则不会排斥平庸的人。
而现在,她的人生只剩下两条路可走:要么嫁沈以,要么一辈子独身。
当初跟着林贞看起来是一条捷径,现在看来既是恩赐也是枷锁。
林贞也意会到她这种艰难,她自己困住了自己。
若是以前,林贞不会劝她接触别的男子,可现在,她觉得有必要劝一劝,因为她会把自己困死。
菁菁很需要有外面的力量打破、分散她这种自我禁锢的力量。
“庄长还是不错的,心细,有眼力,能力也不错,才三十岁便已做到蚕庄庄长,即便无男女之情,也可以做个朋友。”林贞缓缓道。
菁菁点头,没给林贞难堪:“尹龙是不错的,做朋友也是合适的。”
林贞恍然:“哦,庄长原来叫尹龙,尹姓似乎很少见。”
阿喜点头,“我也只听过这一个。”
“笃笃~”
“笃笃~”
外头有人敲门。
“贞贞!”
“贞贞,我来接你到客房歇息。”
是田畴的声音。
林贞起身,露出一个爽烈不羁的笑容:“他来了……我该走了,我该去处理我的孽缘了。”
菁菁和阿喜起身,各自拥抱林贞。
临别时,阿喜拉住林贞的手:“夫人,有话好好说,夫妻间莫说那些见血的话。”
林贞颔首,转身出去了。
外头又在飘雪,细碎而密,田畴右手撑伞,左手提一只竹骨灯笼,一团暖黄的光吞掉半丈黑暗,光影随他行走时的步伐摇曳。
谁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走着,静静品味雪气的幽凉。
田畴感到心头一阵清净:此处没有母亲,没有山坞的暴乱阴影,没有蛮子,亦无其他人和事,仅有林贞和他。
他忽然把灯笼挂在伞柄上,将伞和灯笼一并换到左手,右手揽过林贞。
林贞没有抗拒,身体微微倾向他。
“贞贞,前面那亮灯处便是我们今夜的安歇之所。”
林贞抬头看了看,一时有些恍惚,想起了他们从长安逃难回幽州时的场景,“时间过得真快,一晃我来汉朝十二年了。”
田畴步子一顿,“是快。”尔后笑了,眼底尽是温情:“初见时你才十六岁。”
林贞抬手拧他,“你嫌我老了啊?”
此时,二人已行至客房前。
田畴开门,收了伞,挂好灯笼,关门,将林贞搂过来欲要亲近:“要老也是我先老。”
林贞推开他,“我没心思,心里堵得慌。”
田畴却不肯放她疏离,跨步上前重新扣住她的腰,将人牢牢圈在怀中,低头寻她唇,力道强横。
里头积压自我的焦灼和对她的愧疚,更有对自己母亲的厌弃,层层情绪叠加,对她的心疼尽数翻涌上来,连行事带着几分压抑的痴狂。
林贞对抗,咬破他的唇,但适得其反,最后只得相从,随其沉浮……
温存过后,田畴搂着她说出了自己心里话。
“贞贞,家母行事鄙夷,叫你受委屈了。”
林贞不答。
“我母亲轻视你否定你,根由是在轻视我否定我,她自诩聪明,认为我昏聩糊涂,没有分辨是非的能力。”
“这本是我们母子之间的战火,却不幸殃及你,我对此感到痛心。”
“贞贞,日后你不必到宗宅去了,我们母子之间的事该由我们自行处理,母亲先前的毁谤和冒犯,今日我代她受过,贞贞要打要骂要杀要剐,为夫都甘愿承受。”
林贞冷淡开口:“你母亲对你有着病态的掌控欲,不允许你有独立的评判,不相信你的能力,否定你辛苦建立的秩序,不尊重你作为一方主事者的身份,打心底觉得你不能管好自己的家事与属地,这本不是你的错……”
“但,她的言行深深羞辱了我。”林贞声哽,“就算你不说,今后我也不会再到宗宅去,不会再与她相见。”
“除非我死。”泪珠从林贞眼角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