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畴出了屋又仔细叮嘱附近护卫叫他们警醒些,这才策马往蚕庄而去。
蚕庄在徐无山最南的山湾处,这里有大片的水塘和桑庄,是公府重要的产业之一。
沿途哨卡见田畴过来以为他要检视工作,欲呈公简汇报,田畴摆手,“今日并非巡察公务。”又问,方才宗慈可从此处过去?
“回宗主,两刻钟前宗慈确从此处经过。”
田畴颔首,策马而去,身后一众护卫紧紧跟上。
半个时辰后,天阴下来,北风越发紧促,慢慢飘起雪来。
早先徐无山的雪便未化完,如今又洋洋洒洒一片渺白,田畴鼻头被风刮得通红,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
远远地,蚕庄护卫看见田畴等人的身影迎上来,“宗主。”
“我来找宗慈。”
“宗慈在东庄,我引您过去。”
徐无山的冬日桑叶都掉光了,而蚕只吃新鲜的桑叶,故而冬日不是养蚕的时节,各庄女工只做各类加工的活计。
如煮茧、缫丝、织布、染色,大批量织造绢帛,清扫、修补蚕室等等。
菁菁和阿喜在东庄丁巷三第作缫丝的活儿,林贞到的时候,看见屋内垒着半人高的干茧堆,灶上铜釜盛着沸水,热气腾腾,白雾漫了半间屋子。
两人分立釜边,菁菁持长竹篾不停搅动锅内蚕茧,将松散茧丝寻出头绪,理顺丝缕引上高处丝车。
阿喜俯身转着纺轮,一手轻扶抽出的生丝,时不时蘸点温水理顺缠结的乱丝,指尖、袖口都沾着一层薄白丝絮。
屋角木架上挂满半干的生丝束,地上竹筐堆着筛拣出来的残次茧壳,二人一言一语搭着话,手上活计片刻未停,直到林贞掀开门帘,裹挟着屋外寒风踏入屋内,白雾里两道身影才齐齐抬眼望过来。
两人俱晃了晃神,以为屋内雾气大看错了,直到林贞出声喊她们,方才起身,万分诧异,“夫人!”
“这大冷的天夫人如何过来了?”
“今日元日,来看看你们。”林贞语气平静,好似寻常。
菁菁把丝头临时绕在丝车立柱固定,阿喜停下纺轮,二人走过来和林贞说话。
林贞将手中的小包打开,“栗子酥。”
菁菁看了一眼包布中的酥饼,眼眶不禁红了,“夫人,虽然我们来蚕庄才短短数月,可如今见了您和这栗子酥竟有恍然隔世之感。”
林贞亦鼻酸,“你们在这里好吗?”
“挺好的,这里很安静又无是非。”
“累不累?”
阿喜点头:“还好。庄长晓得我们是您身边的人,向来多有优待。”
“平日里大半时日都清闲,只在坊里记账、清点丝匹茧壳,核对每日进出仓的数目;唯有赶制绢帛、大批新茧入库的忙季,才会叫我们上手缫丝理线,日常也不必同旁人一样整日守在沸釜旁熬着。”
“那今日?”
菁菁笑,“今日有几个女工冻病了,我们来此处替她们。”
林贞见灶里的火快熄了,走过去蹲下拢柴,“你们继续忙,我来替你们烧火。我们一边做事一边聊。”
菁菁点头:“好。釜中沸水一旦凉透,茧子遇冷丝缕会粘结结块,再分开极易扯断,整锅残茧就废了。”
林贞问:“这里吃食如何?你们可吃得惯?”
阿喜神色一顿:“这边的吃食哪比得上夫人亲手做的,只把米面菜蔬煮熟,油盐都省着放,滋味寡淡得很,不过时日一长倒也慢慢习惯了。”
一旁菁菁停下手中丝篾,跟着轻声补了句:“蚕庄人多,灶上七八口大锅统煮千余人的份,分不出精细口味,我倒是十分想念夫人做的饭菜。”
“等你们忙完,我给你们做,想吃什么?”
“夫人,这不太合蚕庄规矩。”
“此事自有我担着。”
“夫人,眼看天已经昏了,您不回山坞了吗?”阿喜有些担忧地问。
林贞扭头看看窗外,“外头好大的雪,我就是想回也回不去了,今日便同你们歇着一处。”菁菁很开心:“那好呀!那我晚饭想吃夫人做的大豆黄卷炒面。”
大豆黄卷便是现代的豆芽,汉朝时称其为大豆黄卷。
“我想吃夫人做的腐竹焖菇。”
“好,我一会同庄长说。”
闲话间,菁菁取过细竹梳,将刚缫出的一绺生丝细细梳理开,把缠在一处的乱结小心挑散,理顺之后一圈圈规整盘在木轴上,免得丝缕绞作一团影响后续织造。
阿喜守着铜釜边煮边抽丝,分次放入干茧,沸水化开丝胶后立刻找出丝头引上丝车,不等整锅煮完就持续缫丝,抽完丝再捞去锅底蛹壳,续上新茧。
林贞见她手脚麻利,不禁夸赞起来,“阿喜,不想你还有这个手法。”
林贞剥丝手脚最笨了,不是扯断丝缕便是将丝缠成一团乱麻。
阿喜痴痴地笑,“夫人莫不是忘了我从前就是田家庄园里的织工,后来才调入内宅,又分配到夫人处。”
“那你,田氏宗宅那边还有亲人吗?”
“有啊!我是家生子,爹死了,还有娘在外院打杂。”
“你娘如今什么年岁了?”
“六十九。”
“叫什么名字?”
“钟七妹。”
“这个年岁还做得动吗?”
阿喜眼眶红了,顿了好长时间才答,做不太动了,两腿时常痛风,可也没办法,我们是奴婢。
声音已是微微哽咽。
林贞见状忙宽慰:“别忧心,等我回去便立一条山规,老人七十以上归公府赡养,任何人不得驱遣走使。”
菁菁手上梳理丝缕的动作顿住,眉眼舒展,连连点头:“夫人这话实在公道,年过七十本就筋骨衰朽,干不动活了。”
一旁阿喜捞完釜底蛹壳,也跟着应声:“若是这条规矩定下来,不单我母亲,就是蚕庄里那些白发老妇,往后总算有个安稳着落了。”
他们正浸在雾气里说话,门“吱呀~”一声开了。
田畴衣襟沾满雪花立正门口,“贞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