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卷着雪沫直往里灌,屋内蒸腾的白气顿时翻涌四散,菁菁与阿喜下意识停了手上活计,齐齐转头望向门口。
“怎得寻到此处来了?”林贞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田畴大步迈进来,伸手拢她到身前,“我担心你。”
蚕庄庄长原跟在田畴身后,看见此情此景的有些难为情,微微把头撇开,身子也略转。
“你也跟我到此处,那蛮子和霞妹怎么办?”林贞脸色暗下来。
“霞妹都十三了,自能照顾蛮子,外头一众护卫也在不妨事。”
“贞贞,随我回家。”田畴握起她的手。
林贞挣脱开他的手,“我今晚睡着此处,明日再归。”
田畴脸色骤冷,但更多的是无措和委屈。
二人僵持着。
庄长不敢出声,菁菁和阿喜也不敢出声。
满屋只剩锅里的沸水咕嘟咕嘟地叫唤。
半响,林贞开口:“你既闲暇,又到了此处,不如核一下蚕庄的账。”林贞未被他低落的情绪所左右,淡淡抬眸,目光穿透他。
管事连忙上前:“宗主、宗慈,今日风雪太大,二位便歇在蚕庄,我即刻遣人前去主事院洒扫整理。”
“不需,我今夜便歇着菁菁和阿喜处。”林贞摇头。
庄长闻言一滞,抬眼偷觑田畴神色,就一个念头:今夜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宗主与夫人分房歇息。
他略一斟酌,小心劝道:“夫人,工坊旁侧另有闲置净舍,离菁菁阿喜住处不远,您叙完旧直接就近歇息便是,倒也方便。”
“夫人,我瞧着挺好的。”阿喜出声替田畴解围。
菁菁也道,夫人,宗主那么远寻过来便是担心你,你又何苦为难他。
林贞抿唇不语,未再驳斥。
庄长瞧她神色松了几分,连忙打岔,转向田畴:“宗主,蚕庄去年全年的丝茧出入账目都收在主事院,属下引您过去核对查验。”
满室空寂,只剩釜中沸水细微的咕嘟声响。
田畴久久凝望着林贞,眼底压着几分倦意,半晌才缓缓收回目光,一言不发,跟在庄长身后出去了。
一个多时辰后,菁菁和阿喜这边的活都做得差不多了,釜中蚕茧尽数缫制完毕,丝车停歇,满屋的白汽渐渐散尽。
林贞去问庄长要食材,并要借他的厨房一用:“我要亲手做几样吃食,借你院中厨房一用。今日所用食材、柴炭尽数记账,都算在我名下。”
庄长推辞,“夫人,咱们蚕庄主事院本就有待客份例,是庄里公中预留的钱粮食材,专供贵客、宗主歇息日用,不需要从夫人名下出。”
林贞颔首。
庄长照林贞所说,抄出食材清单叫手下去库房准备。
两刻钟后,外出跑腿的小吏提着满满一筐食材折返:一袋面粉、三根弯折的腐竹、几十朵山菇、一兜大豆黄卷,还有一小坛珍稀的胡麻油,尽数摆放在厨灶的案台上。
“夫人,食材都取已取回,要属下帮您生火吗?”小吏见林贞蹲伏在灶前许久都生不着火,探头过来问。
林贞家中一向常备火种陶罐,只用干艾绒引火即可点燃柴禾,但此处只有燧石和火镰,好不容易打着,那半干半湿的茅草又不顶事,忽明忽灭的,林贞费了许多功夫也没能点着,气馁地起身,“劳烦了。”
一旁候着的小吏当即蹲下身,先挑出茅草里相对干透的碎草揉得蓬松,再用火镰猛击燧石,火星落下后俯身轻吹,借着微弱火星烘走潮气,等草絮燃起细小火苗,才小心添上细柴,不多时灶膛便腾起一团明火。
“多谢!”林贞往陶釜内加满清水,撒上一小把盐,下入腐竹浸泡,等腐竹吃水软化的空档,她开始揉面。
半个多时辰后,林贞的大豆黄卷炒面做好了。
腐竹和山菇还焖着锅里,她用筷子戳了戳,还不够软烂,正要加水,阿喜和菁菁一同进来,“夫人,可要帮忙?”
“不用。”
“炒面已经做好,腐竹山菇加点水再焖半刻钟就能吃了。”
阿喜将竹桌摆开,菁菁将碗筷端过来,又转身去洗菘菜,“夫人,天冷,腐竹起锅后先不抽柴,注几盏清水,我想煮一锅菘菜汤暖暖身子。”
“好。”
等阿喜洗完菘菜切好,林贞那边的腐竹已经起锅,正往空釜里头加水……菁菁走过来,加了一把花椒和茱萸,“天冷湿气重,放些椒和茱萸同煮,一碗热汤下肚,寒气便散了。”
不多时,茱萸菘菜汤做好了,三人坐下开始吃晚饭。
饭席间,阿喜说起蚕庄的笑话来:“新来的安春从前没饲过蚕,入蚕房送桑叶,闻得蚕室内淅淅沥沥,大惊而返“下雨了下雨了,我的衣衫还晾在外头,我要回去收衣服。””
林贞笑,“这个笑话我也闹过,那满室的蚕吃桑叶发出的声音可不就和下雨时一样,沙沙作响。”
“我这里也有一个。”菁菁喝完半碗菘菜汤接话,“听孟婶子说,从前有一个叫姜姜的蚕女喜食桑葚,常常一边采桑一边吃,那日正逢大暑,中暑昏厥,一新来的蚕女不知她吃了桑葚,但见其嘴唇乌青,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大喊“姜姜被人毒死了!””
话毕,三人哄笑。
闲聊一阵后,菁菁辗转问起青禾,林贞便知她还没放下沈以,“青禾还在军营并未回来。”
菁菁默然。
林贞的话一时掉在地上。
阿喜起身,“我去洗碗,顺带烧一锅热汤给我们三人泡脚。”
到她们住处泡脚时,三人都无话可说。
是那种各自都有各自的痛苦,而说出来对方也无法解决的为难,所以都缄默。
初来时的喧闹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淡淡的冷。
这种冷,三人都心知肚明,也都无可奈何。
阿喜和菁菁无法解决林贞和田畴的夫妻矛盾。
而林贞也无法解决菁菁心内的死结。
林贞和菁菁同样也无法意会到阿喜的痛苦——自认平庸的痛苦。
阿喜内心的寂寥和痛苦在于自认平庸,她没有青禾的个性鲜明,敢爱敢恨;也没有菁菁的目标明确的刻苦钻,她可以从一字不识的人到给人授课,自有其聪慧天赋。
反观自己,世事看得明白,精神却深深沉在家奴的规训中,永远也活不出自己的风采……
三人明明近在咫尺,但却不能互相救赎,因为每个人的苦楚都互不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