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妇俩折腾了大半夜,到晨曦初微才哄着蛮子把最后半碗药喝完。
田畴洗漱完去公府上班,林贞则叫醒霞妹去找沈以,叫他调她的课,这两日她要休沐在家照顾蛮子。
三日后,书院的池塘里飞来两只白鹤,引得整个书院轰动。
竹颜趁课间特地来找蛮子,“蛮子,书院池塘飞来了两只白鹤,通体雪白,可漂亮了!你想不想……”
“竹颜,这几日风大,蛮子还生着病,不能同你出去看白鹤。”林贞打断竹颜的话。
竹颜怔了怔,秀眉微蹙,“夫人恼我也?”
“非是恼你。”林贞起身将蛮子喝了一半的米粥端开,“他此番病势来得凶,不好生照顾要出大事,你也不希望蛮子病重吧?”
竹颜点头,“不希望……我也想蛮子早点好起来。”
“那便等他大好了你们再到一处玩。”
蛮子从床上起身,窸窸窣窣要穿衣服,被放碗回来的林贞按住,“作什么去?”
“娘亲……我想同竹颜去看白鹤。”
“她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你是要病死再叫我同你一道死?”林贞眼眶骤红。
蛮子抬头,声音沙哑:“娘亲,莫要生气,我不去便是。”
林贞见他神色蔫巴,不忍再凶,软下来抱他上榻,“乖儿子,再睡一会儿吧!”
母子二人相拥靠在榻上,昏昏沉沉的小憩。
到了晚上,蛮子身上又泛起一阵虚浮低热,喉间痰鸣不绝,一阵接一阵地剧烈咳嗽,唇角隐隐又沾了淡红痰丝,比晨间严重不少。
林贞心头一紧,连忙扬声唤门外护卫,声音满是焦灼:“快去请孟医士过来!”
田畴从偏厅过来,面目愁容,问林贞:“又热起来了?”
林贞叹息一声,“不知怎的,总也不好,白日里我以为全退热了。”
不到半个时辰,孟在良便提着医箱从外头进来,右手拎着一截竹筒。
把过脉后,叫林贞夫妇宽心:“只要不高热,夜间低热不妨事,病去如抽丝,莫要焦灼。”
“现在最麻烦的就是这咳疾,我这里熬了半筒竹叶水,叫他喝下去润肺。”
喂完竹叶水,蛮子疾厉的咳嗽果然消减,林贞疑惑,问孟在良,“蛮子这咳嗽日重,因何?”
孟在良俯身,又搭蛮子的寸口来,尔后解释,“夫人要看清正邪所在。”
“初坠冰溪那几日,寒邪全堵在皮毛肌络,一身元阳尽数浮到体表,在外与大寒缠斗,肺中气机虽受阻滞,却无多余虚火灼烧肺津,故而咳势不重。”
“后来针药散去表层寒邪,在外抗衡的阳气收归脏腑,郁积在肺里的残寒尽数化虚火,火灼肺中津液,肺失濡润,肺气逆而上冲,咳嗽便一日烈过一日。”
“那当如何?”林贞起身,到偏厅端了一盏茶过来递给孟在良,“先前的药方可要改?”
“改。我这便开方。”孟在良接住茶盏,粗粗饮下一口后便递还给林贞。
从药箱取出纸笔,俯在案上写方。
“竹叶水既然能缓解蛮子咳疾,那我当命人多多熬制。”田畴拿湿巾帕擦了擦蛮子的手足。
孟在良摇头,“宗主,竹叶水只作临时润肺缓急之用,喝多了也无益处。”
霞妹一旁问,“还有坏处?”
孟在良解释:“竹叶本性甘凉,少量饮一点,能清散肺中虚燥,压制上逆咳气;若是日日大量久服,寒凉之气会直伤脾阳。”
“此一病,公子本就元阳亏虚,贪凉不得。”
田畴颔首。
“宗主,夫人,属下这便回去配药。”
林贞忙起身,“劳你跑这一趟,当吃过晚饭再归。”
“霞妹,给孟医士盛饭。”
霞妹点头:“我这便去。”
孟在良在偏厅吃饭,隐隐听得隔壁房间林贞夫妇对话。
林贞对田畴道,叫护卫把那两只白鹤赶走。
“夫人莫急,等蛮子好些还要去看,且留着。”
“它们莫名其妙飞过来蛮子如何会好!”林贞凝眉,一点泪星在她眼眶中打转。
田畴连忙抚慰,“鹤乃祥瑞,过几日蛮子定能大好,你莫伤心动气,再把自己气病。”
“娘亲,不要咳咳咳~不要赶走白鹤咳咳咳……蛮子要看咳咳……”
“好好好,不赶不赶,你躺好。”
半个多时辰后,孟在良吃晚饭回到医所,给蛮子开养肺固本止痨汤。
此方配伍为:沙参、玉竹、白及、炙紫菀、款冬花、地骨皮、麦冬、炒白术、茯苓、炙甘草、鹤虱。
配其余的药都很顺,唯独配鹤虱时,莫名从外头卷进一道狂风,将他药包内的鹤虱籽尽数扬了。
鹤虱籽轻飘,风一扬便再难寻。
孟在良只得重新配,刚从陶罐取出一勺,又一阵风刮进来将虱籽吹落满地。
孟在良心中一沉,看着满地散落的鹤虱,想起方才林贞说得话,脸色大变。
心中闪过一念:鹤索童子。
他扶着墙,身子僵定,胸闷不已。
许久许久才回神,蛮子是他看着出生的,自幼看大的,田畴夫妇一向疼爱不已,若是……
他不敢再往下想。
枯坐案前彻夜翻检本草、伤寒诸方,细细推演蛮子肺络破损、久咳咯血、午后潮热会生出的种种凶险变局,每一种危急证候都单独拟出对症救急方子,一味不差称量配齐,分别用纸包妥,整齐码放在医箱之中,以备随时取用。
到天明时方才躺在竹椅上小睡,只是眼底沉沉,虽然一夜劳顿,心底那层阴霾终究散不去。
翌日清早,书院内。
蛮子不肯喝粥,嚷嚷着要去看白鹤。
加之昨夜在床上又缠林贞缠到半夜,每当她快要睡着的时候,蛮子就轻轻推她,“娘亲,明日带我去看白鹤……娘亲,明日带我去看白鹤……”。
叫她耳朵都起茧。
林贞无奈,只得答应他,“好好好,去。喝完这半碗粥,娘便带你去。”
出门时,给蛮子穿上厚绒夹层小袄、防风兜帽,一层一层裹得密不透风,背着他往书院池塘走去。
还不到二月中,山野间草木还未抽芽,池塘更是枯荒,芦苇枯黄败垂,杂乱颓丧,实在是无甚景色可看,仅是池塘面上结着一层薄碎的残冰。
那两只白鹤便停在池塘边的淤泥里,时不时用橘黄的长喙插进泥里翻找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