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连忙爬起来,端着烛火寻出来,急急呼唤:“蛮子!”
“蛮子!”
田畴睡得死,没听见蛮子跌落的动静,孟在良和菁菁听见了,和林贞差不多的时间出来。
“田畴!蛮子不见了!”林贞到他们卧房使劲摇他。
田畴睡得昏沉,“蛮子……”,猛然惊醒,一屁股坐起来,“你方才说蛮子不见了?”
“他不见了……方才你可有听见什么声音?”林贞哭问。
田畴连忙下榻穿鞋,“我方才睡得死,未听见。别哭,我们一起找找。”
菁菁挠挠头,“方才,方才睡梦中我好像听见一声闷响,不知我有没听差。”
孟在良点头,“确有,我也听见了。”
田畴蹙眉,“那定然是在屋内,每处屋子都细找找。
书院的屋子原是不通的,后来林贞住过来后便打通了,一共打通六间,加上厨房浴室杂物间一起八间。
大家将屋内烛火通通点亮,挨个屋子搜寻。
最终在厨房找到俯跌在地的蛮子,林贞凄厉一声惨叫,跌跌撞撞跑过去抱起嘴角还在渗血的蛮子。
“在这里,在厨房!孟医士,快快快快救我儿子!”
孟在良闻声狂奔而来,跪坐在地上,立刻将蛮子侧身放平,清理满口淤积的血块,手指探入喉间抠出堵在气道的凝血,又按压胸口帮他顺气,一手反复掐按人中,另一手不停揉捏他温凉的指尖。
“散开些,留足通风!” 孟在良语速急促督促众人不要围住,一边持续胸外按压,一边反复擦拭不断涌出的鲜血,可任凭他如何施救,蛮子胸脯再无起伏,口鼻间已探不到气息。
他连忙摸脉,发现脉搏尚有一丝微弱气息,不敢停顿,连忙捏住蛮子鼻子,俯下身对着他唇间渡气,一口接一口反复施救。
渡一阵气后按压一阵,按压一阵后渡气一阵,如此反复。
林贞一旁低声呜咽,握着蛮子的手抖个不停。
田畴则一旁揉搓蛮子双脚,背后冷汗出了一茬又一茬。
片刻后,孟在良气竭,胸口起伏急促,双臂发酸发颤,动作渐渐不稳。
“换我来。”田畴换下孟在良,继续给蛮子渡气、按压胸口。
但蛮子始终未醒,双目紧闭,小脸惨白如纸,唇间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全无生机。
田畴仍在继续,额头上的汗水如雨一般滴到蛮子脸上。
孟在良缓缓俯身,指尖颤抖着搭上蛮子的腕脉,一寸寸细细探查。
方才那丝几不可察的微弱搏动,此刻彻底消散无踪,腕下空空荡荡,死寂一片。
再摸脚脉,双脚经脉亦是全无跳动,寒凉死寂。
他哽咽着打断田畴的施救,“宗主……莫要再按……气息尽断,救不回来了。”
林贞呜咽一声,昏厥在地。
“贞贞!”
孟在良见状,连忙上前将她放平,指尖用力掐住她的人中,又按揉合谷穴。
“都散开,别围着闷住她。” 片刻后,林贞缓缓喘过气,再哭不出来。
浑身虚软往蛮子身边爬,几次试图抱起他,都因浑身瘫软而滑落,田畴见状忙上前抱住妻子和儿子。
众人见状,都捂着口鼻无声痛哭,慢慢退出厨房。
“呕~”霞妹走在最后,突然扶住门框干呕起来。
菁菁回头扶住,顺抚她的后背。
半刻钟后,林贞挣脱开田畴的怀抱,对他说,“去……去给我们儿子摘束花吧!”
林贞声音全哑了,田畴几乎认不出这是她的声音。
田畴摇头,“贞贞,我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你和儿子。”
“向阳山坡的杏花开了,给蛮子折两支。”
“算我求你。”
“我叫菁菁和阿喜去摘。”
“你去,你是他爹爹,这花只能由你摘。”
田畴不肯,重新抱住林贞和蛮子。
“别被抱那么紧,会闷坏我们蛮子。”林贞轻轻推他。
夫妇俩就这么抱着蛮子枯坐到天明。
天亮了。
可蛮子不会再醒。
永远不会再醒。
从此,天黑天亮都与他无关。
菁菁、阿喜、孟在良、霞妹都在外头坐着,无人敢进来劝哀。
一个时辰后,林贞终于冷静下来,抱蛮子从地上起来,对田畴道,发丧吧!
语气平静到漠然。
田畴浑身一震,喉头堵得发疼,差些喘息不过昏厥,急急按了林贞一把倒伏在她肩头呜咽哭出声。
他那哭声压抑到极致,但还是从厨房传出去,菁菁阿喜、霞妹等人闻言终于忍不住哀嚎大哭。
两个时辰后,田畴行尸走肉般去宗祠敲丧钟,骑马的路上不知跌了多少回。
半个时辰后,“嗡 ——”浑厚沉闷的钟声在平静的徐无山骤然炸开……
宗祠老少闻钟声纷纷出动。
一个多时辰后,田父田母坐马车赶来见孙子最后一面。
此时,林贞已将蛮子抱回榻上,面前放着一盆温水,她在细细的给蛮子擦身。
公婆看过后都哀绝在地,孟在良欲行施救,却因劳累过度和哀伤过度也昏了过去。
此刻无人做主,菁菁只得勉强顶上,主持大局,遣护卫调其他医士过来。
医士梁规过来后,给三人服下甘麦大枣汤,又施以针灸,方才慢慢转醒。
菁菁命护卫护送孟在良回医所歇息,又静候着二老身旁伺候。
田母醒后,不顾菁菁劝阻,拄着拐杖折返回林贞和田畴的卧房,乃因蛮子还静静躺卧在榻上。
田母入室后不敢再去看蛮子,怕自己招架不住,怒气冲天地盯着一旁给蛮子擦身的林贞。
突然!她举起手中拐杖重重打下去,打在林贞后背,打出一声闷响,“凶妇!”
“好好的孙子给你养死了!”
菁菁和田父忙拉住田母。
林贞吃痛,却毫无反应,或者说她根本没察觉到痛。
田母愤怒地推开两人,举起拐杖照着林贞后背又是一杖,打得林贞跪坐着的身子歪了一下。
菁菁不敢招惹田母,只得扑过去护着林贞,哭喊,“求求老夫人别再打了……老夫人实在要打便打我。”
“够啦!”田父怒喝,一把将田母手中拐杖夺走,“成什么样子!”
“失去儿子,她一个做母亲的难道不比你更心痛?你倒是有一点做长辈的样子。”
田母被丈夫厉声斥责,满腔悲愤一时无处宣泄,站在原地浑身发抖,眼泪汹涌滚落,却依旧死死瞪着跪坐在地的林贞。
她的背影明明很单薄,很落魄,可此刻却坚毅无比。
幼子刚亡,家中正逢丧事,可田畴却被公务缠住:山下有数千流民袭击关隘,想要强行涌入徐无山。
田畴强压下丧子之痛亲自带兵镇压。
田父田母走后,宗族近亲也想来看蛮子,全部被林贞拒绝,她声音淡得没有起伏:“都不必进来,等入棺设灵再吊唁不迟。”
阿喜得令,出去复话。
大家各自操忙,也没人盯着林贞,等阿喜和菁菁劝退宗族近亲,进房来问林贞要不要喝粥时,只见她已经躺在榻上,右手紧紧搂着蛮子,不断有鲜血从她口中溢出。
阿喜大哭大叫,“救命!呜呜~来人啊救命阿!”
“救命!”
原来林贞趁人不备,服下了自己从前提炼的“青霉素”,被杂菌感染过的“青霉素”,早成剧毒“青霉素”。
人群的喧闹声在她耳边来去,她的意识渐渐剥离,陷入黑暗。
史书那轻飘飘一句【子又早死】落到她身上是一座无法喘息的大山。
她跨不过去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