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妹搬来一张矮凳坐在檐下,脚边摆着竹筐针线,慢慢地缝制手帕。
针线活做累了便进屋将孟在良拉出来,指着院子里的花草对孟在良道,“师父,当教霞妹认药草。”
孟在良子屋子里坐守的乏,见霞妹叫他出去,倒也可乐意。
他抖擞了身上青布长衫,抬手指向一丛贴地生长的绿植,缓缓对霞妹讲解:“这是鬼针草。春日新发的嫩叶采下捣烂,若是被毒蚁咬伤,皮肉红肿起脓包,外敷便能消肿止痛,清散毒热。
“山间野蚁毒性烈,咬过之处往往鼓胀流脓,此物最对症。”
霞妹点头,心中暗暗记下。
孟在良移步前头,指向一旁铺地、覆着一层白绒的嫩蒿:“这是茵陈,也叫白蒿,老话讲二月茵陈三月蒿。”
“采嫩苗煮水,能清利湿热,人若浑身发沉、面色发黄,以此煎汤调养最妥;平日蒸食亦可,清散胸中伏火,刚好适配蛮子这般肺虚有热之人。”
霞妹点头,“师父,此物我知。听我娘说,逃难路上他们饿的发晕,随手摘了便塞进口中。”
师徒俩正说着话,青娘匆匆从外头进到书院,“霞妹!”
“娘!”
“我的儿啊,蛮子到底如何了?”青娘一脸焦急。
“蛮子昨日吐血了,吐了好多。”霞妹眼眶骤红。
“怎得不同我讲?”
“昨日大家都乱作一团,顾不上。”
“噢,孟医士也在。”青娘微微行了一个礼。
孟在良颔首,有眼色地走开,留母女二人叙话。
霞妹问,“娘,你听人讲了?”
青娘点头:“可不是,晨起去地里施肥,听见北村的三七说昨日书院有孩子吐血。”
“初,我还不知是蛮子,后来说是宗主之子才知是他。”
“现下他如何了?”
“在睡觉。”
“夫人呢?”
“守着呢!片刻也不敢离人。”
“娘,你得轻声一些,蛮子现在不能动气,一动气,肺里脉络又会破开,会呕血。”
“我晓得。”
林贞见青娘进来,一时有些恍惚,愣了几瞬才起身,作了一个“嘘”的动作,小声道,刚睡着。
青娘站在床边,见蛮子小脸煞白,唇色乌黑,泪珠止不住滚下来。
颇有些埋怨林贞,“夫人,如何……如何这般了?”
林贞指指外头:到外面说话。
出去了,林贞便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都告诉青娘。
青娘很是难过,本想说他要搬回来照顾蛮子,但转念想到自己已经怀妊,回来诸多不便,生生将话折在口中。
手不自觉地摸上小腹,林贞注意到了,试探着问:“可是有了?”
青娘窘迫地低头,算是默认。
一旁霞妹很是觉得丢脸,紧紧抿着唇,退开两步。
青娘还不到四十,嫁人后再生很正常,但在霞妹看来便是老不知羞。
青娘也察觉到了女儿的不悦,不敢久坐,“夫人,蛮子一向最喜欢吃栗子焖腐竹,我回去便做一锅送来。”
林贞点头,“劳你操心了。”
午后,霞妹坐在廊下打盹,突然听见一阵脚步声靠近,睁开眼睛见是竹颜和她的父母,如临大敌,从椅子上弹起,急急冲上前拦住,“伯父伯母做甚?”
“你是?”
“她是蛮子的干姐姐,叫做霞妹。”一旁竹颜向自己父母解释。
竹颜母亲方婉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噢,原来是公子的姐姐,你干娘在家吗?”
“在家,蛮子生着病,一刻也离不得人。”
“竹颜不懂事,与同学打闹,伤及公子,我们前来赔罪探望。”
霞妹拧眉沉声:“真的不用。孟医士叮嘱蛮子要静养,一律不见外客。”
“如此,那劳你帮我把这个柿饼和饴糖转交给你干娘,替我们转达……”
“不行,我要看蛮子!”一旁竹颜跺脚,打断其母的话。
“不如让两个孩子见见,他们一向要好。”竹颜父亲崔大环见状,出声问霞妹。
“不行。若是蛮子见到竹颜或喜或恼,再动气呕血不止,你们担这个责任吗?”
竹颜母亲紧紧牵住竹颜的手,怕她窜出去:“竹颜听话,来日待蛮子好些再看吧!”
竹颜张嘴,欲要放声大哭,霞妹见状,忙将手帕塞进竹颜口中,“休在这里哭闹,惊醒蛮子再呕血我杀了你!”
竹颜父亲见女儿被霞妹如此粗暴的对待,怒火中烧,抬手扇了她一个巴掌。
附近护卫见状,忙上前将他们一家三口按住,往外面推搡,“书院重地,休得放肆!”
竹颜父亲大声嚷嚷,“宗慈干女欺负人!”
霞妹怒色,对两个护卫道,“堵上他嘴巴,打出去!”
“再口出狂言,便押去屯堡牢中关押惩戒!”
霞妹半边脸都被竹颜父亲打红,肿起一块小丘,但她顾不得许多,督促着两个护卫赶他们一家三口走。
到了书院门口,霞妹见到被护卫接回来的阿喜和菁菁,一下扑过去,泪落连珠子,“菁菁姨娘!阿喜姨娘!”
“怎么回事?”
霞妹便将蛮子和竹颜的事,以及今日的事一并告诉菁菁和阿喜。
菁菁忙追出去,对着竹颜父亲威吓,“你女儿此番惹祸不小,差点害死公子!你回去以后嘴巴放干净点,但凡以后我从你们嘴里听见半句不好的,日后也不必在徐无山待了。”
竹颜父亲方才还面不服心不服,听见菁菁这一番话后脸色厉色尽消,唯剩一点惶恐和难堪。
菁菁冷眼看他,沉声再嘱:“往后管束好你女儿,不许她再靠近蛮子。孩童不知轻重,做父母的本该好好教导,若是连自家女儿都教不好,我自有法子处置你们一家。”
菁菁和阿喜回来后,林贞一下便觉得精神有依托了。
田畴太忙了,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在家陪着她和蛮子,林贞常感独臂难支。
蛮子见到菁菁和阿喜也很是高兴,“菁菁姨娘和阿喜姨娘比从前更好看了。”
林贞笑,你倒是嫌娘亲老了。
菁菁闻言掩唇轻笑,上前伸手轻轻抚了抚蛮子的额角,“就你这张小嘴最会哄人,身子还没养好,倒先学会说好听话了。”
阿喜问蛮子想吃些什么。
蛮子见家里人多,才敢开口,说想吃豆浆配油条。
从前林贞忙,霞妹也要替林贞做书院的杂事,蛮子想吃油条也不敢开口。
那玩意太费时间和精力。
菁菁笑,“哎呦,舍不得使唤你娘,倒舍得奴役我们。”
霞妹欢呼,“我也想吃油条,豆浆也许久不曾喝过。”
林贞撑头,揉发涨的太阳穴,回过神来:“倒是我往日亏待你们了。”
霞妹吐舌,和蛮子对视,二人俱暗笑。
暮色渐浓,田畴从公府散值而归,老院便闻见油炸面饼的香酥之气,间杂一点豆子的腥味,加之厨房飘出来的烟气,顿感心中安宁。
半个时辰后,晚饭做好了,是新炸的油条和鲜磨的豆浆,不仅孩子们吃得欢呼。
大人们也许久不曾吃此物,大感解馋。
孟在良更是赞叹,“此物素朴,却是滋味无穷。”
蛮子吃了两根油条还要吃,林贞不许,“待会积食又要腹痛。”
蛮子当下不争,等晚上大家睡着,他蹑手蹑脚,偷偷爬起来去厨房取油条。
拿着风灯在厨房搜寻一番,才找到它的去处:那油条被菁菁用竹筐装起来悬在了高处。
蛮子拿短竹竿也够不着,便将两张凳子叠起,踩上去够……
那凳子搭得不稳,他够筐子的时候身子一歪,重心失衡“砰!”一声从凳子上跌落,重重摔砸在地。
是俯身跌落的,胸腹骤然遭受剧烈撞击,本就破损脆弱的肺脉当场崩裂,一大口鲜血猛地涌上咽喉。
他一时呛咳不止,涌出的血块与血水尽数堵在气管之中,喘不上半分气息,手脚徒劳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林贞在床上猛然惊醒,“什么声音?”
伸手摸了摸枕头旁,空空如也。
蛮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