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很轻微,但从刚才泡完温泉就开始的虚脱感让他的手指不太听使唤。
他沉默了。
林渊把那勺粥又往前送了送。
林然张了嘴。
一勺,两勺,三勺。林渊喂得很慢,每一勺都吹过,试过温度才递过来。粥是白粥,煮得很稠,米粒都开了花,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林然吃了几口,觉得胃里暖了,人也精神了一点。
但他还是觉得被这样喂饭有点奇怪。
不是不舒服,就是不习惯。他上辈子受伤的时候,从来都是自己咬着牙处理,没有人帮他做过这些。他不习惯被人照顾,不习惯被人这样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
可林渊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再来一口。”林渊说。
林然又张了嘴。
332在意识空间里看完了全程,光球先是愣住,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炸了起来。
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
“这个流氓!!!”
它在意识空间里尖叫,声音大得林然脑子嗡嗡响。
“然然你看不出来吗!!!他看你的眼神不对!!!他刚才擦你下巴的时候手指停了你看到了吗!!!他喂你粥的时候离你多近你知道吗!!!”
“还有他为什么要亲自喂你!!你不是说了你可以自己吃吗!!!他为什么不让阿姨来!!!他为什么要亲力亲为!!!他是不是想趁机占你便宜!!!”
332叫得撕心裂肺,光球在意识空间里疯狂弹跳,像一颗失控的乒乓球。
林然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322,”他的语气很平静,带着一种哄小孩的耐心,“他是一个好哥哥。”
332的声音戛然而止。
“什……什么?”
“他是我哥,”林然在心里说,“他照顾我是因为我是他弟弟。他怕我生病,怕我照顾不好自己,所以才会生气,才会坚持喂我吃饭。这是家人之间很正常的事情。”
332张了张嘴。
它想说:然然,你不懂。
可它看着林然那双干净的、毫无防备的琥珀色眼睛,看着他那张因为发热而泛红的、写满了“我相信他是个好哥哥”的脸,忽然就说不出来了。
它的光球慢慢缩回去,声音也软了下来。
“……好吧。”332嘟囔了一句,缩回了意识空间的角落,但它的目光还是警惕地盯着林渊的一举一动,像一个守在鸡窝门口的、不太放心的小狐狸。
林渊不知道这一人一统之间的对话。
他正把最后一口粥喂进林然嘴里,然后拿纸巾替他擦了擦嘴角。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了千百遍,可他自己知道,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照顾一个人。
他看着林然被粥暖过的嘴唇颜色更深了一些,看着那双半阖的琥珀色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看着被子里那具单薄的身体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
他的眼神暗了暗。
不是那种刻意的、带着欲望的暗——是更深的那种,像一个黑洞,把所有不该有的念头都吸进去,埋在最深处,不让任何人看见。
他站起来,把碗碟收走,又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
“夜里要是烧起来就叫我,”他说,“我睡沙发。”
林然想说不用,沙发那么短,林渊一米八八的个子怎么睡。但他还没开口,林渊已经抱着被子走到沙发那边去了。
沙发确实短,林渊躺上去,长腿搭在扶手上,怎么看都不舒服。
林然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要不你还是回你房间睡吧”,又觉得这样说好像不太对——林渊睡在这里是为了照顾他,他赶人走,不太礼貌。
332在角落里幽幽地说:“然然,你那个沙发离你的床只有两米远。”
“嗯,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两米。”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我就是提醒你一下距离。”
林然觉得332今天说话怪怪的,但他实在太累了,脑子转不动,没再追问。
他缩进被子里,闭上眼睛。
退烧药开始起效了,身体的温度一点点降下来,被窝里暖烘烘的。桂花香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混着山里夜晚清冽的空气,让人觉得很安心。
他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沙发那边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叹息。
不是叹气,是呼吸,是某个人把某种东西咽下去之后,长长地、慢慢地呼出来的那口气。
林然没有在意。
他在心里想了一句:这个世界的哥哥,真好。
然后他睡着了。
沙发上的林渊没有睡。
他侧躺着,面朝林然的方向。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张苍白的、安静的、毫无防备的脸上。
他看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窗户的这头移到了那头。
久到他把那句不该说的话在舌尖上转了一百遍,又一百遍咽了回去。
最后他闭上眼睛,把手搭在额头上,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
林然是你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