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觉得自己在生一场没有由头的气。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林然不过是少穿了一件外套,不过是头发没吹干就跑出来吹了风——这有什么好气的?林然从小身体不好,照顾自己是应该的,他没照顾好自己,被说两句也是应该的。可他现在心里的那股火,远远超过了“说两句”的范畴。
那是一种更深的、更不讲道理的东西。
他坐在床沿上,看着林然裹着被子靠在床头。大衣已经还给他了,挂在衣架上,还带着林然身上那股淡淡的硫磺和桂花混在一起的香气。林然换上了那件厚浴袍,领口系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截细白的脖子和一小片锁骨上方的皮肤。他的头发还是半湿的,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坐起来。”林渊说,语气比平时硬了几分。
林然乖乖地坐直了。
林渊从浴室拿来了吹风机,插头插在床头插座上,站在床边,一只手托起林然的后脑勺,一只手举着吹风机。他的手指穿过那些细软的发丝,温热的风从指缝间流过,把湿气一点点带走。
动作很轻。
跟他生硬的表情完全不符。
林然的头发很软,软到不像男生的头发,像某种小动物的绒毛,湿的时候一缕一缕地贴在头皮上,干了之后就蓬松起来,乱七八糟地支棱着,像一朵刚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林渊的手指在他发间穿行的时候,那些发丝缠着他的指节,舍不得松开似的。
林然低着头,安安静静地让他吹。
手机放在被子上,屏幕又亮了。
林渊的目光落下去。
齐郴:我刚刚在操场看到一只猫,长得好像你,白白软软的那种
齐郴:下周我带零食给你吃啊,你想吃什么
两条消息。
林渊手里的吹风机停了一瞬,又继续吹起来。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托着林然后脑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指腹压着那些柔软的发丝,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它们连根拔起。
他忍住了。
林然拿起手机,看着那两条消息,想了想,决定回一下。毕竟人家发了这么多条,一直不回也不太礼貌。
“322,”他在心里喊,“怎么回?”
332从休眠中完全清醒过来,光球亮堂堂地在意识空间里转了一圈。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他说你像猫!白白的软软的那种!然然!这是夸你可爱呢!”
“所以怎么回?”
“嗯……”332认真思考起来,“你就回‘谢谢,不用带零食了’?这样既客气又保持了距离,不会给他错误的暗示,符合你‘不想找道侣’的原则!完美!”
林然觉得有道理,便打了几个字:谢谢,不用带零食了。
发完就把手机扣回了被子上。
林渊的吹风机还在响,热风呼呼地吹着,但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林然的手机屏幕。他看到林然打了几个字,发了出去,然后就把手机放下了——那个动作很随意,随意到像是在说“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心里的那股无名火,莫名其妙地灭了一点点。
但他还是在意。
齐郴发了两条,林然只回了一条。回的什么?他没看清,屏幕亮的时间太短了。但他注意到林然的回复没有引起新的消息弹出来——也就是说,林然没有给齐郴继续聊下去的机会。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情又好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吹风机停了。
林渊把吹风机绕好线,放回浴室。出来的时候,看到林然正靠在那里,眼皮已经开始往下耷拉了。刚吹干的头发蓬蓬松松地堆在脸侧,衬得那张脸小小的,白白的,像一朵开在冬天的栀子花——脆弱,洁白,随时都会被冻坏。
林渊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有点热。
不是那种烫手的、需要去急诊的热,是那种低低的、从身体深处慢慢往外渗的热。不严重,但足够让人不舒服。
“发烧了。”林渊说,声音沉下来。
林然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语气软绵绵的:“有一点。”
林渊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说“你活该”。想说“谁让你不穿外套就往外跑”。想说“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多穿点”。这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也没说出来。
因为他看到林然蜷在被子里,鼻尖微微泛红,嘴唇因为发热变得比平时更红更润,像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樱桃,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他说不出来。
他转身去倒了一杯温水,从林然带的药盒里翻出退烧药,端到床边。
“起来,吃药。”
林然撑着身子坐起来,伸手去接水杯。
林渊没有给他。
他把水杯递到林然嘴边,另一只手托着林然的后脑勺,像刚才吹头发时一样。林然愣了一下,抬眼看他,林渊的表情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张嘴。”
林然张了嘴,林渊把药片送进他嘴里,然后慢慢倾斜水杯,喂他喝了一口水。林然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水咽下去了,药也咽下去了。有一小滴水从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滑下去,林渊用拇指替他擦掉了。
指腹擦过下巴的时候,他感觉到那片皮肤细腻得不像话,像一块温热的丝绸。
林渊的手微微一顿,然后收了回来。
“躺下。”他说。
林然躺了回去,被子拉到胸口。他确实不太舒服,头昏沉沉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每一个关节都在发酸。原主的身体就是这样,稍微受一点凉就会发烧,稍微累一点就会虚脱,像一件精致但脆弱的瓷器,经不起任何风浪。
林渊去把晚餐端了进来。一碗白粥,几碟小菜,还有一碗姜汤。他在床边坐下,把粥碗端在手里,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
林然看着那勺递到嘴边的粥,有些不好意思。
“我可以自己吃。”他说。
林渊看着他,没有动。
“你手抖。”林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