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是司机来接的。
林然坐在后座,依旧抱着那个米白色的小背包,靠在车窗上看着城市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车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用指尖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清晰的痕迹,透过那道痕迹看出去,街景变得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画。
他脑子里还在想下午的事。
齐郴离开时的背影,那封被揉皱的粉色信封,那双努力笑着却怎么也藏不住难过眼睛。
车子停在别墅门口,林然收了收思绪,推门下车。
家里灯光暖暖的,从窗户里透出来,把院子里那几棵修剪整齐的冬青照得像翡翠做的。林母今天不在家,去参加什么太太圈聚会了,餐桌上留了饭菜,王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说“少爷回来了,饭还热着呢”,林然说了一声谢谢,没有马上吃饭,先上了楼。
332嘟嘟囔囔“妈妈根本不在,林渊那个大骗子。”
他把小背包顺手放在楼下的沙发上,然后上楼换了衣服。
回来的时候,背包不在原来的位置了——看到门口高大的身影,他愣了一下。
然后想起来,林渊每次都会在他回家后打开他的背包,检查零食够不够,药有没有按时吃,顺便补一些他觉得林然需要的东西。
这是林家的习惯,从林然上大学就开始了。林然一开始觉得被管得太宽,后来慢慢习惯了,再后来觉得被人管着也挺好的,至少证明有人在惦记他。
林渊今晚没有穿西装,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和那只低调的腕表。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低着头在看,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在他深邃的五官上投下大片的阴影,看不太清表情。
林然走近了两步,看清楚了。
林渊手里拿着的,是一封信。
粉色的信封,封口贴着一颗红色的爱心贴纸——但那颗爱心已经不完整了,贴纸被人从中间撕开,一半还贴在信封上,一半不知去向。信封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揉过又展平,边角都卷着,带着一种被粗暴对待过的痕迹。
林然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齐郴的表白信。想起刚才在楼上手机传来的简讯,“偷偷放进你平时背的小背包了”——齐郴他放进了小背包,而林渊打开背包检查的时候,发现了它。
林渊抬起头。
他的目光穿过客厅,落在对面的林然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什么表情——不,不是没有表情,是表情太浓烈了,浓烈到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表面那层薄薄的、随时会碎裂的平静。
“这是什么?”林渊问。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那个“轻”里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刻的安静,空气都是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然站在一旁莫名有点紧张,有点像被抓到早恋的小朋友,可是他明明灵魂都已经几百岁了。
“是一封信。”他避重就轻的说。
林渊的目光从信封上移到林然脸上,又从林然脸上移回信封上。他把信封翻过来,没有拆开——信封口没有被撕开的痕迹,他没有看里面的内容。他只是看了封面,看了那颗被撕坏的爱心贴纸,看了那个被揉皱又展平的边角,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见过太多表白的信。上学的时候有人塞他课桌里,工作后有人递到他办公桌上,形形色色的信封,形形色色的字迹,形形色色的心意。他从来没有为任何一封信动过任何念头。
但这封不一样。
这封信是给林然的。
不是给别人的,是给那个被雨水打湿就发烧、被风吹一吹就着凉、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吃虾球的时候会微微眯起眼睛的、他的林然的。
林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信封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褶皱声,像某种东西在碎裂。
“谁写的?”
林然沉默了一下。
“一个同学。”他不想说。
林渊没有追问。他知道,那个周六下午在林然手机上不断亮起的名字,那个“我看到一个很好看的”后面没说完的话,那个在林然睡着后还坚持不懈发来消息的室友——齐郴。就是这个人。
他心里那个一直模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是更深的、更原始的、更不讲道理的东西。
像一头沉睡的兽,被人用刀尖戳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玫瑰。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用这三个字来定义林然的。也许是在温泉山庄的那个傍晚,也许是更早——在南门接到林然的那一刻,在看到林然对着车窗哈气用手指画画的那一刻。
玫瑰是他浇灌的,是他日日夜夜看着它从一颗小小的种子慢慢发芽、抽枝、长出第一片叶子的。他把它放在温室里,小心翼翼地调着温度、湿度、光照,怕它冷了,怕它热了,怕风吹折了它的枝,怕雨打坏了它的叶。他从没想过要摘下它,他甚至从没想过要告诉任何人这是他种的玫瑰。
他只是想让它好好的,安安静静地在他的温室里开。
可现在有人发现了这朵玫瑰。
有人不但发现了,还伸手了。
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动了他的玫瑰。
“你回绝了?”林渊问。
这不是一个问句。他的语气里没有疑问,只有确认。他在问,但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林然点了点头。
林渊看着他的脸。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此刻带着一种温和的、平静的、让人心疼的无辜。他在说“我回绝了”的时候,语气跟说“粥好喝”时一样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他不知道他刚才点头的那个动作,在林渊心里掀起了多大的风浪。
林渊把信封折了一下,折成一个小方块,捏在指间,转身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把那个小方块放进了抽屉里。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把一件重要的东西收好,锁起来,钥匙放进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
他没有拆开。
他不会拆开的。
那是给林然的信,不是给他的。他永远不会拆开它,他只是把它收好——放在一个不会丢、不会被人看到、不会被人再次触碰的地方。就像他把林然放在心里一样。
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林然已经不在了客厅了。楼上传来轻轻的门响,应该是回房间了。
林渊站在书房门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信封留下的褶皱痕迹,信纸的纤维在他的指纹里留下了细微的触感。他慢慢攥紧了那只手,指节捏得咔咔作响,像在捏碎什么无形的东西。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花园里的景观灯亮着,把那片绣球花照得像一团一团蓝色的雾。那还是林然小时候种的,林母说“然然想种花”,他就让人从荷兰空运了最好的品种过来,种了整整一院子。
林渊看着那片蓝色的雾,良久,闭上眼睛。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如果有人能读懂唇语,会看到他在说——还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