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然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奶香浓郁,甜度刚好,红豆软糯,确实很好吃。他眯了一下眼睛——那个吃到好吃东西时才会出现的、无意识的小动作。
齐郴看着他的表情,笑了。那个笑是从心底里涌出来的,没有任何杂质,纯粹的、干净的、因为喜欢的人觉得好吃而感到高兴的笑。
季斐然看到了这个笑。他的目光在齐郴的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移到窗外,移到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身上,移到不知道什么地方。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哒,哒,没有第三下。
林然放下了勺子。“很好吃,谢谢你齐郴。”
“谢什么呀,你喜欢吃就好。”齐郴又笑了,那种被夸了之后不好意思但又忍不住想笑的笑。
季斐然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林然身上。那双杏眼里有疑问,有好奇,有一些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他看着林然吃双皮奶的样子——小口小口的,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品尝一件珍贵的艺术品。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处投下一片扇形的影,鼻梁很挺,嘴唇很红,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像一幅被小心翼翼保存在博物馆里的工笔画,精致得不真实。
季斐然忽然有点明白了。明白了齐郴为什么会喜欢这个人。不是因为好看——虽然确实很好看。是因为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让人想要靠近的、安静的、温和的、像冬天壁炉里火焰一样的东西。他不会灼伤你,他只会温暖你。而那种温暖,是季斐然想给齐郴、却一直给不了的。
“林然,”季斐然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一些,不是刻意的,是不自觉的,“你平时周末都做什么?”
林然抬起眼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微微的意外——他以为季斐然不会主动跟他说话。但他很快回应了那个目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很浅的、但让人觉得舒服的笑容。
“在家。看看书,偶尔跟我哥出去。”
“你哥对你真好。”季斐然说。这句话没有任何试探的意味,就是一句普通的、寒暄式的话。但说完之后他自己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情。
齐郴在旁边插嘴:“林然他哥可牛了,上次来我们宿舍,带了好多东西,还给我们每人送了点心——对了斐然,你爸是不是在林总手下做事?”
季斐然“嗯”了一声,没有多说的意思。
齐郴没有注意到季斐然的简短,继续说:“那你们还挺有缘的,林然他哥就是你爸的老板——哎你说这世界是不是很小?”
很小。季斐然在心里重复了这两个字。
是很小,小到他喜欢的人喜欢上了他爸老板的弟弟,小到他们三个人此刻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吃着同一款双皮奶,小到他必须笑着面对这一切,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朋友的朋友。
“是挺小的。”季斐然说。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真——不是因为开心,是因为除了笑,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个局面。
林然安静地吃着双皮奶,一勺,又一勺,白色的奶皮在勺子上颤颤巍巍的,像一朵小小的云。他能感觉到季斐然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他身上——不是恶意的,不是好奇的,是那种“我想知道你到底哪里比我好”的、无意识的、连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比较。
林然不在意。
“林然,”季斐然忽然叫了他一声。
林然抬起头。
季斐然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一下。“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脾气好好,齐郴这么吵你都不烦他。”
齐郴不满地喊了一声“喂”,季斐然没理他,还在看林然。
林然想了想,认真地说:“齐郴不吵。”
季斐然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次的笑跟之前不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露出两颗小虎牙,整个人一下子从“得体的礼貌”变成了“真正的开心”。像一个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可以呼出来了。
“也是,”他说,“他要是吵,你早就不理他了。”目光在林然和齐郴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齐郴身上。“齐郴,你运气挺好的。”
齐郴被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弄得莫名其妙,挠了挠头:“什么运气?”
季斐然没有解释。他低头吃了一口双皮奶,红豆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甜得有点过分了。他想,如果齐郴喜欢的人不是林然,他大概会讨厌这个人。可偏偏是林然——这个温和的、安静的、吃双皮奶会眯眼睛的、脾气好到让人生不起气来的林然。讨厌不起来。不是不想讨厌,是做不到。
三个人把双皮奶吃完了。齐郴抢着买了单,说“我请客,你们谁都不许跟我抢”。季斐然没有跟他抢,林然也没有。他们都知道,齐郴就是这样的人,你不让他付钱他会难受一整天。
走出甜品店的时候,阳光已经偏西了,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齐郴的影子最长,走在中间,林然和季斐然的影子一左一右,在地面上交叠了一瞬,又分开了。
“那我先回学校了。”季斐然把卫衣帽子戴上,拉绳抽紧,只露出一张脸。那双圆圆的杏眼在帽子的阴影下显得更大了,像两颗黑葡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