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在学校宿舍睡的每一晚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吊着,意识浮在水面上,一点响动就能把他拽醒。张扬半夜翻身的声音,王浩起夜上厕所的脚步声,走廊里不知道哪个宿舍传来的说话声——他都听得见,清清楚楚地,像有人在他耳边敲鼓。
可一回到家,躺在那张铺着浅蓝色床单的床上,他就沉下去了。沉得很深很深,深到像被人从水面上扔了一块石头,直直地坠入水底,陷进柔软的、温暖的、什么也听不见的淤泥里。
连梦都没有。眼睛一闭一睁,天就亮了。中间那七八个小时像被谁偷走了一样,完全不存在。他有时候会恍惚,觉得自己是不是死了——那种“睡过去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的感觉,太像死亡了。但醒来的时候身体告诉他没死,他只是睡了一个很好的觉。
打电话的时候林然跟林渊说了。
电话那头林渊的声音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仔细听根本不会注意到。随即林渊说的是“那就办走读,我让李助理去办,以后司机每天都来接你。”
声音不大,语气也谈不上急切,但那种笃定让人想起他坐在会议室里拍板决定一个项目要不要投的样子——不需要讨论,不需要犹豫,决定了就是决定了。
林然愣了一下。他只是随口抱怨了一句,就像说“今天天气有点冷”一样,没想过要改变什么。走读?每天回家?他能想到的第一个念头是太麻烦了,学校离家不算近,每天往返要花将近两个小时,司机不累他也累。第二个念头是林渊太忙了,公司那么多事,还要分心管他通勤的事,没必要。第三个念头是搬来搬去好麻烦,宿舍的东西虽然不多,但也要收拾。
他把这几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开口想说“不用了哥,太麻烦了”,话刚起了个头,就被林渊截住了。
“听话。”
两个字。不是“听话,我都是为你好”那种长篇大论,就是“听话”。简简单单的,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温柔的、不容商量的力量。像父亲对儿子说的话,又像——像什么呢?林然说不上来。
“哦。”他说。乖乖的,软软的,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发出了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只是表示“我听到了”的音节。
电话那头传来林渊很低很轻的一声笑。那笑声隔着手机信号和几十公里的距离传过来,变得有些失真,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的一阵风,带着一点暖意和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口发紧的东西。
第二天下午,李助理就出现在了宿舍楼下。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沓需要签字的表格。他对林然的态度恭敬得像是面对集团最高级别的客户,弯着腰,声音不大不小,每一个字都说得恰到好处。
“林同学,走读手续已经跟学校沟通好了,您只需要在这几个地方签字就行。司机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在楼下等您,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会在校门口接。林总说了,如果您有任何临时安排,随时给司机打电话,二十四小时待命。”
林然在那几份文件上签了自己的名字。林然——两个字,一笔一划,规规矩矩的,像小学生写作业。签到最后一份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想起原主第一次在这所学校报到时,也是在同样的位置上签下了同样的名字。那时候原主大概没想到,几个月后他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这间宿舍——不是因为流言蜚语,不是因为休学,而是因为有人对他说了一句“听话”,他就乖乖地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了。
332在意识空间里看着这一切,光球的光调得很暗,像一盏被人拧小了亮度的台灯。它没有说话。它想说点什么,比如“然然你不觉得奇怪吗正常哥哥会因为弟弟抱怨一句睡不好就直接给他办走读吗”,但它又想起自己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林然都不以为然,于是就把那些话咽了回去。它只是安静地悬在那里,光球一明一暗地闪着,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眨眼睛。
林然收拾东西的那天下午,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齐郴有课,张扬去打球了,王浩不知道去了哪里。他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行李箱,把桌上的书摞整齐,把那排药瓶按顺序放进随身的小背包里。床上的被子叠好了,枕头摆正了,床单拉平了。他想,下学期这铺位大概会住进别的人,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也在半夜被王浩的呼噜声吵醒,会不会也在某个周五的下午迫不及待地收拾东西回家。
他蹲在地上拉行李箱拉链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齐郴发的:“听说你要走读了?”
他回了一个字:“嗯。”
那边沉默了大概有两分钟。两分钟里屏幕上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灭,灭了又闪,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最后发过来的只有一句话:“那以后见面就少了。”
其实他刚想问的是,我给你造成困扰了吗?
林然看着那行字,不知道该怎么回。他对齐郴没有那种感情,但人是会被“被人喜欢”这件事打动的——不是心动,是感动。是那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在意你,就算你不喜欢他,你也会觉得温暖”的感动。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最后发了一句:“周一到周五上课还是会见面的。”
发完之后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有点敷衍,但他想不出更好的了。他不擅长处理这种关系。修真几百年,他的人际关系简单得像一条直线——师傅,死了。同门,死了。仇人,活着但够不着。他不知道怎么面对一个真心喜欢自己的人,不知道怎么在“我不喜欢你”和“我不想伤害你”之间找到一条既不虚伪也不残忍的路。
332忽然开口了。“然然,你搬回家住也好,”它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情,“在学校你确实睡不好。”
林然“嗯”了一声,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这间住了几个月的宿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那张空荡荡的桌面上,照在那排药瓶留下的圆形灰尘印上。他想,他大概不会再回来住了。
走出宿舍楼的时候,司机已经等在楼下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张,林然叫他张师傅。张师傅接过他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替他拉开后座的车门,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几百遍——事实上他确实做了几百遍,但不是为林然,是为林渊。他是林渊的专职司机,被林渊调来接送林然之后,他每天的工作内容就从“送林总去开会”变成了“送林少爷上下学”。他没有抱怨,因为林渊给他涨了双倍的工资。
车开上回家的路。林然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街景从繁华渐渐变得安静,从高楼渐渐变成别墅区的绿植和铁艺围墙。他忽然觉得困了,眼皮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模糊,像有人在他脑子里倒了一罐墨汁,黑色的、浓稠的、怎么都挡不住的睡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整个人淹没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着了多久。也许是二十分钟,也许是四十分钟。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停在了家门口,张师傅没有叫他,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安静地坐在驾驶座上等他自然醒。林然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条毯子——不是车上的,是张师傅从家里拿的,叠得整整齐齐,搭在他膝盖上,盖住了他露在卫裤外面的一截脚踝。
“到了?”他的声音带着睡意,软软的,糯糯的,像一个还没完全醒过来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