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林少爷。”张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林总交代了,让你回来先喝碗姜汤再吃饭,今天降温了。”
林然抱着毯子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推门下车。初冬的风迎面扑来,他打了个哆嗦,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走进了家门。
王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他就笑了。“然然回来啦,姜汤熬好了,先喝一碗暖一暖,饭马上就好。”一碗热腾腾的姜汤端到他面前,汤色金黄,飘着几片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辣味在空气中散开。林然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姜汤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蒙上了一层细密的水雾。
林渊还没有回来。助理说他今天有个应酬,要晚一些。林然一个人吃了晚饭,一个人上了楼,一个人洗了澡,一个人躺在了那张铺着浅蓝色床单的床上。床垫很软,被子很轻,枕头的高度刚好。照例喝了一杯牛奶,然后闭上眼睛,睡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将他淹没。
又是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种熟悉的恍惚感又来了——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完全不记得昨晚有没有翻过身、有没有做过梦。八个小时的睡眠像被人从时间线上剪掉了一样,干干净净地消失了,只剩下“醒来”这个结果,没有过程,没有痕迹。
“332,”他在心里喊了一声,声音带着早晨特有的沙哑。
“嗯……”332从意识空间的角落里飘出来,光球的光芒很弱,像是还没完全从休眠中醒过来,“然然早……怎么了……”
“我昨晚又没有做梦。”
“那不是很好吗?”332打了个哈欠,“不做梦说明睡眠质量高呀。”
“但是……”林然顿了顿,皱着眉头想了想,“睡得太沉了。沉得有点不正常。”
“可能是家里的床太软了吧,”332的光球晃了晃,“你不是说学校宿舍的床很硬吗?硬床睡不习惯,软床睡得太舒服,就会睡得很沉。正常的正常的。”
林然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上辈子睡的是山洞、石床、树枝搭的草铺,硬得硌骨头。这辈子的身体虽然病弱,但睡的是几万块钱的床垫、进口的羽绒被、人体工学枕头,这种落差,睡得沉一点似乎也说得通。
他把这个念头放下了。
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腰有点酸。不是那种运动过后的肌肉酸痛,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胀感,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太久。他伸了个懒腰,脊椎咔咔响了两声,酸胀感缓解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失。
“有点酸。”他揉了揉后腰。
“床太软了,”332笃定地说,“软床睡久了腰会不舒服的。你看那些睡硬板床的人,腰都好。”
林然“嗯”了一声,没有多想。他赤着脚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花园里的绣球花已经完全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上面挂着几片枯黄的叶子,在晨风中瑟瑟发抖。花园的石径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白色的,像有人夜里偷偷撒了一把盐。
林然看着那片霜,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林渊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哥,我昨晚又睡得很好,就是腰有点酸,可能是床太软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去洗漱了。等他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躺着林渊的回复。
“那周末带你去买个新床垫,硬一点的。”
林然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他想起上次林渊说“听话”时的语气,那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温柔的、不容商量的笃定。他想,林渊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对所有人都这样,决定了什么事情就不容置疑,不是霸道,是那种“我比你更知道什么对你是好的”的、让人安心的笃定。
“好啊。”他回了一个字,加上一个笑脸的表情。
他不知道的是,昨晚林渊回来得很晚,到他房间看过他。站在床边低头看了很久,用指背碰了碰他的脸颊,确认他的体温正常。把他踢到一边的被子重新拉好,把他露在外面的脚塞回被窝里,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吻。然后走出去,轻轻带上门。那把钥匙还放在他书房抽屉里,和那封粉色的信锁在一起,和他的那些不敢见人的心思锁在一起。
332不知道这些事。它在林然醒来的前一刻才结束休眠,光球懒洋洋地从角落里飘出来,打了个哈欠,什么也没发现。它只觉得林然今天精神挺好的,面色红润,比在学校时看起来健康了一些,于是很高兴地在意识空间里转了两圈,心想回家住果然是对的,虽然林渊那个坏人让它不太放心,但至少然然睡得好。
而林然正坐在餐桌前喝粥,米香浓郁,温度刚好。窗外阳光照在结了霜的花园里,白色的霜一点点融化,变成细密的水珠,在枯黄的叶子上闪着光。他觉得今天是很好的一天——天气好,粥好喝,林渊说要带他去买新床垫。
他想,被人照顾的感觉真好。
几百年了,他都不知道被人照顾是这样的感觉。不需要自己扛着,不需要咬着牙撑过去,不需要在任何人都看不见的地方悄悄舔伤口。只要说一句“腰有点酸”,就有人告诉他“周末带你去买个新床垫”。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幸福,但他在喝粥的时候,嘴角一直弯着,弯了很久都没有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