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当林然再次走进校门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了异样。
不是那种“有人在看你”的异样——他早就习惯了被人看。这张脸走到哪里都是焦点,食堂里、教室中、操场上,总有人偷偷打量他,总有人在他经过之后低头交头接耳。他不在意那些。目光而已,看又不会少一块肉。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的目光里有别的东西,是一种更尖锐的、像针尖一样的东西,扎在皮肤上,不疼,但让人不舒服。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短——不是舍不得移开,是不想被看见自己在看。像偷看一个不该看的东西,看一眼就赶紧收回,然后跟旁边的人低头说一句什么,嘴角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的笑意。
林然走在校园的主干道上,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几片枯黄的在枝头摇摇欲坠。阳光很好,把光秃秃的枝干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用炭笔画出的素描。他抱着课本,步子不快不慢,还是那副温和的、不急不躁的样子,但从他身边经过的人,总会有意无意地放慢脚步,或者加快脚步,好像靠近他会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332从意识空间里探出头来,光球的光芒比平时暗了好几个度,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它在林然周围转了一圈,扫描了那些路人的表情、眼神、窃窃私语的嘴型,然后把信息汇总,得出了一个它不想得出的结论。
“然然,”它的声音在发抖,“有人在传你的闲话。”
林然的脚步没有停。
“说什么?”他在心里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中午食堂吃什么。
332沉默了几秒。它在犹豫要不要把那些难听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林然。那些词太脏了,脏到它一个系统都觉得恶心。什么“同性恋”,什么“纠缠”,什么“不要脸”——它不想让林然听到这些。它的然然那么好,那么乖,那么温和,那么与世无争,凭什么要被这些人用这种词来形容?
“说你是同性恋,”332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不能大声讲的秘密,“说你追求齐郴,纠缠人家,把人吓到不敢回宿舍。”
林然终于停下来。
他站在梧桐树的树影里,阳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点。他把课本换到左手,右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指尖碰到了一把硬硬的东西——是今早出门前林渊塞给他的暖手宝,小小一个,刚好握在手心里,暖烘烘的。
“可是我没有追求齐郴。”他说。不是辩解,不是委屈,就是陈述一个事实,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当然知道你没有!!!”332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带着一种快要哭出来的愤怒,“你什么都没做!!!怎么又回到了原世界线,世界意志怎么可以这么卑鄙!!!”
林然没有说话。他站在树影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那些人里有他认识的,同班的、同系的、在食堂打过照面的;更多的是他不认识的,只是听过“林然”这个名字、看过“林然”这张脸的人。他们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目光会飘过来,像一片落叶,没有重量,但落下来的时候你还是会注意到。
他最近过得太幸福了,林渊把他照顾的很好,甚至忘记了,原剧情里,原主也是被这样对待的——流言蜚语,指指点点,被人说“娘娘腔”,被人说“不要脸”,被人用那种“你怎么好意思活在世上”的眼神看着。最后原主休学了,出国了,抑郁了,消失了。像一颗石子被扔进了大海,咕咚一声,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332,”林然在心里轻轻喊了一声,“你是说,这个世界的意志在扭转?”
332的光球猛地颤了一下。它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只是随口一说,没有细想。现在林然把它拎出来,放在阳光底下看,那些模糊的、混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突然变得清晰了。
“我……”332的声音弱了下去,“我不知道。你没有告白,你拒绝了齐郴,你搬出了宿舍,你什么都没做。可流言还是来了,和原剧情里一样的流言,一字不差的。”
它越说越害怕,光球的光芒忽明忽暗,像一个人在黑暗中颤抖。“难道……难道不管我们怎么做,剧情都会自己纠正?都会把故事拉回原来的轨道?然然,是不是我们太乐观了?是不是我们根本没有办法改变任何东西?”是不是…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林然没有马上回答。
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穿过梧桐树的光影,走过操场的边缘,路过那座他拒绝了齐郴的小树林。银杏叶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伸向天空,像无数只瘦骨嶙峋的手。
“332,”他说,“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
332愣了一下。
“我们没有去害任何人,”林然的声音轻轻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的,没有飘,“我们没有去拆散谁,没有去伤害谁,没有去抢谁的东西。我们只是……好好地活着。如果这样也不行,如果这个世界的意志非要我们按照剧本来走,非要原主消失才能让故事继续——”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灰蓝色的天空。太阳躲在云层后面,把云的边缘照成了一道明亮的银线。
“那我们就证明给它看,我们可以好好地活着。”
332没有说话。它在意识空间里安静地看着林然的侧脸。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斗志昂扬的豪情壮志。就是那样温和的、淡淡的、像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他不在乎自己,他在乎的是原主。那个在原剧情里被流言蜚语逼到休学、出国、抑郁、消失的林然。他要替那个人好好地活着,不是因为任务,不是因为能量,是因为他觉得那条命不应该就这样没了。
332的光球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不是那种耀眼的、刺目的亮,是那种温柔的、坚定的、像灯塔一样的光芒。
“然然,”它的声音还有些抖,但比刚才稳了很多,“我们一起。”
林然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淡,但332看到了。
他推开教室的门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全部安静——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翻书,有人在低头看手机。但那种安静是存在的,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涟漪散去之后,水面看起来和之前一模一样,但水下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林然感受到了那种安静,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那些在他出现后突然压低的声音,那些欲盖弥彰的、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表情。
他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把课本和笔记本放在桌上,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旁边座位的人把椅子往另一边挪了两厘米——不是刻意的,可能是无意识的,但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了一声轻响,那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