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砸东西,没有骂人,脸上的表情甚至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在会议室里听报告时的样子,平静的,沉稳的,什么都在掌控之中的。但如果李助理此刻在办公室里,他会注意到林渊的眼睛——那双深邃的、平时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正翻涌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像深海里最暗最冷的水,表面是平的,底下是能吞噬一切的暗流。
他没有看完那份文档。不是看不下去了,是不需要看了。他已经得到了他需要的信息——有人欺负林然了,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以为林然每天都很开心的那些日子里。有人在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他的弟弟,而他的弟弟选择了一个人扛着,什么都不告诉他。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李助理在门口看到他,愣了一下:“林总,您三点还有个会——”
“延后。”
两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回头。
从公司到学校,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林然在学校,林然被欺负了,林然一个人扛着,林然什么都不跟他说。
车停在宿舍楼下的时候,他给林然发了一条消息:“在哪儿?”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回复就来了:“在图书馆,准备回去了。”
“别动,我来接你。”
他本来想打字“不用了哥我自己回去”,但不知为什么,看着那四个字“我来接你”,他忽然不想拒绝了。
他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今天太累了,可能是因为刚才在图书馆看到有人在看手机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那种他以为已经消失了的、令人不舒服的东西又浮上来了,可能是因为他真的很想见林渊——那个会跟他说“听话”的人,那个会在保温杯上贴便签写“姜汤喝完好得快”的人。
“好。”他回了一个字。
林然站在图书馆门口等。风很大,他缩着脖子,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握着那个暖手宝,林渊上次给他带的,他一直揣在口袋里,每天出门前都会记得充电。灰白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像是快要下雪了,空气里有霜的味道,冷得让人鼻尖发酸。
他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黑色宾利。车还没停稳,驾驶座的门就开了。林渊从车里出来的时候,大衣的衣角被风掀起,头发被吹乱了,有几缕落在额前。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先整理一下仪容再走过来,他大步流星地、几乎是跑着过来的。他的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沉重的声响,那声响在空旷的校门口回荡着,像某种大型动物奔跑时的心跳。
林然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一双手臂紧紧地、紧紧地揽入了一个怀抱。
那个拥抱太紧了,紧到林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嵌进了林渊的身体里,紧到他的脸被压在林渊的胸口、能听到那下面心脏急促而有力的跳动,紧到他觉得自己像一件被主人失而复得的珍宝、被捧在手心里、怕碎了、怕丢了、怕再也找不到了。大衣裹住了两个人,林渊的体温透过毛衣传过来,滚烫的,像一座刚刚苏醒的火山。
“为什么不跟哥哥说?”
林渊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的,沙哑的,带着一种林然从未听过的、极力压抑的颤抖。不是质问,不是责备,是心疼到了极点却又不知道该怪谁只能怪自己的那种无能为力的痛。
林然僵在那里。他的双手还插在口袋里,暖手宝还握在掌心里,温热的。他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放在林渊背上?他不敢。推开林渊?他不想。他就那样僵着,像一只被突然拎起来的小猫,四肢悬空,不知道该往哪里伸。
可林渊没有松开。他又收紧了一分,把林然整个人都圈进了自己的保护范围里,像一堵墙,挡住了风,挡住了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投来的目光,挡住了这个世界所有的不友善。
“林然,”他叫了一声,不是“然然”,是“林然”。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但那两个字里有太多的东西——有心疼,有自责,有愤怒,有后怕,有很多很多他说不出口的、不敢说出口的、说出来就会毁掉一切的东西。
林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他只觉得眼眶忽然热了,然后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温热的,沿着脸颊的弧线一路往下,滴在林渊的毛衣上,一滴,又一滴。没有声音,没有抽泣,没有肩膀的抖动,只是眼泪在流,安静地、不争气地、怎么都止不住地流。
他本来已经习惯了。习惯了那些异样的目光,习惯了那些窃窃私语,习惯了一个人扛着、一个人消化、一个人在回家的路上把所有的委屈咽进肚子里、然后在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换上“我挺好的”的表情。他习惯了。从五岁那年开始他就习惯了。师傅死的那年他学会了不哭,宗门灭的那年他学会了不期待,一个人散修几百年他学会了不依赖任何人。他已经习惯了,习惯到忘了原来自己还会哭。
可是林渊抱着他,问他“为什么不跟哥哥说”,他忽然就不习惯了。那些他以为已经消化了的委屈,那些他以为已经咽下去了的难过,那些他以为已经不在意了的伤害,全都在这一刻翻涌上来,像被人打开了某个阀门,哗啦啦地往外流,拦都拦不住。
这个世界不像他原来的世界危机四伏。332说过,这是它挑选的第一个任务世界,最简单,最没有危险。可正是因为不危险,他才脆弱了。